陈向东和云翠坐在堂屋里,桌上摆着一碗凉水。
他爹没看他,只说了句:“别念了,地里的活没人干,你弟弟还小,得让他读书。”
他妈在旁边抹眼泪,一句话没说。
他站了整整一刻钟,把书包解下来,搁在门槛上。
从那以后,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手掌磨出血泡,磨成老茧,而那个小他六岁的弟弟,背着新书包去了镇上的小学。
前世最后那晚,他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,把火柴一根根划亮,看着火苗舔上墙角的干柴。
他想烧掉的,是那十几年的窝囊,是胸口堵着的那团气,是一辈子都没能说出口的委屈。
火冲起来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终于痛快了一回。
可现在——陈洛停下脚步,背对着大门,听见陈墨跟了进来。
脚步声轻快,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。
他听见那小子吸了吸鼻子,然后声音里透着惊喜:“哥,你家有肉?正好,我刚从学校回来,还没吃饭呢,先进屋吃点,等会儿咱俩——”
咔嚓。
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,冷得像冬夜里的冰碴子。
陈墨的脚步钉在了地上。
他当过民兵,听过这声音——枪栓被拉开的时候,撞针的声音能让人后脖颈子发凉。
他慢慢地转过脖子,看见陈洛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右手握着一杆老式 ** ,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脸。
陈洛的眼神他从来没见过,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野兔子,瞳孔里没有温度。
“二……二哥?”
陈墨的喉咙发干,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,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,大冬天的,后背却湿了一片。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干嘛?我可是你亲弟弟……”
风从院门口刮进来,卷起地上的枯叶子,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中间。
陈洛没动,枪口也没动,只有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圈冰凉的铁。
空气里结着冰碴子,陈洛的嗓音比这天气还冷上三分。
他往前跨了两步,鞋底碾碎冻硬的雪壳,枪管直直顶向对面那人的眉心,距离近到能看清金属表面凝出的霜花。
“谁借你的胆,跑来我这儿摆谱?”
他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透着寒气,“要么滚回去,要么我养着你——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?”
陈墨后背贴着墙皮,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,却在触及皮肤瞬间被冻成冰渣。
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:“二、二哥……咱有话好说,先把那玩意儿放下行不?走火了对你也没好处……”
他脑子转得飞快,拼命翻找能保命的词句,可陈洛那双眼睛像两块冻透的石头,盯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发冷。
裤裆里忽然涌出一股热流,顺着大腿根往下爬,随即被零下二十度的风一舔,布料立刻硬成一层冰壳。
屋门被猛地推开,梁晓燕冲进院子,脚步陷在雪里发出吱嘎的声响。
她看见陈墨那张惨白的脸,又看见丈夫握枪的手,赶紧扑上去攥住枪管:“当家的——”
陈墨像抓住浮木似的喊起来:“二嫂!你快劝劝他!杀**人要偿命的!”
“当家的,”
梁晓燕朝陈洛摇头,声音发颤,“咱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,别干糊涂事……”
陈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,呼出的白雾被风撕碎。
他抬腿一脚踹在陈墨肋条上,随即靴子底踩住对方胸口,碾了碾:“就这一回。
下回再让我看见你,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不来了……我以后再不来了!”
陈墨连声应着,肋骨 ** 辣地疼,可他还是咬着牙点头,挣回一条命比什么都强。
但他心里清楚,今天这笔账他记下了,迟早要让陈洛十倍百倍地还。
“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,”
陈洛忽然俯下身,脸凑到陈墨眼前,鼻尖几乎碰到鼻尖,“我从小看你长大,你那套都是我玩剩下的。
要是让我知道你碰我媳妇和孩子一根手指头——”
冷风灌进领口,陈墨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盯着陈洛的眼睛,那双瞳孔深处好像藏着什么活物,幽幽泛着光。
他心里突然炸开一个念头:二哥杀过人。
这个想法荒谬得不像真的,可却怎么也甩不掉。
那双眼睛太骇人了,他觉得自己今晚一定会做噩梦。
梁晓燕也僵在原地,她从没见过丈夫这副模样,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节。
“滚。”
陈洛一脚踢在陈墨腰眼上,那人像只破布袋似的滚出两米远。
陈墨连句狠话都不敢撂,捂着腰爬起来就跑,眨眼间就被风雪吞没了影。
院门外的雪地里,陈洛站了很久。
他眼睁睁瞧着那个瘦削背影一点一点融进灰蒙蒙的巷道,直到风雪彻底吞没了轮廓,才猛地甩了两下脑袋,像要把什么黏在头皮上的东西抖落。
呼出一口白气之后,他合上眼皮,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,慢慢融成冰冷的水珠。
云翠那女人嗓门再大也就是个撒泼的货,闹不出真章。
陈道呢,好吃懒做又一根直肠子,恨归恨,背后翻不起浪。
再加上已经被他亲手送进去的陈向东,剩下一个林殊芳,更不值得忌惮。
这也是之前他一直懒得跟那一家子计较的原因。
可陈墨不一样。
他比那个弟弟年长整十岁,可以说那小子落地之后头一次睁眼看到的人就是自己。
当年娘忙着下地,他拿米汤一勺一勺往那张小嘴里喂;陈墨学走路的时候,他弯着腰在后面护着,膝盖磕在门槛上青紫了半个月。
正因如此,他对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太清楚了——表面温顺乖巧,可皮囊底下藏着的全是自私和阴损。
要是不趁现在把那个苗头彻底掐死,将来指不定给你挖多大的坑。
所以刚才对视那一刻,他脑子里没把那人当自己的弟弟。
眼前晃过的全是前世被他亲手处理掉的那些人贩子的脸,那些眼睛里淌着恐惧和哀求的畜生的脸。
身体里的杀意根本不用调动,自己就往外冒了。
那玩意是真正见过血的人身上才有的气味,浓得像铁锈混着腥潮的泥土,怎么都压不住。
前后快有一炷香的工夫,那股煞气才渐渐在他周身消散。
梁晓燕一直站在几步之外没敢动,手指攥着衣角都勒出了白印子。
等到他肩膀终于松下来了,她才一步一步挪到身后,两条胳膊从腰侧绕过去,手交叠在他肚脐上方,把脸颊贴在他冰冷的后脖颈上。
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颤:“当家的……”
陈洛没回头,只是抬掌覆住她的手背,轻轻握了握,又拍了拍。”放宽心,”
他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轻松,“你男人没那么傻,犯不着为了一个畜生往里搭。”
怕她继续往深了想,他话音没落就猛地转了个话头:“对了媳妇,今儿晚上到底成不成?”
梁晓燕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瞬间烧了个通红,她咬着嘴唇,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,声音压得比风雪还低:“随你……行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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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陈墨几乎是跌进村口的。
鞋底踩着积雪打了滑,他踉跄了两步,抓住路旁一棵 ** 子枣树的枝干才稳住身形。
转身朝着远处那团模糊的院子看了好一会儿,喉咙里挤出一句压着嗓音的嘶吼:“陈洛,你等着。
我不会让你好过。”
回家之后他什么也没说,径直钻进自己那间屋。
林殊芳刚好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,迎面撞见陈墨那条湿透了的裤子和脸上还没收住的狰狞神色,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扯出个笑脸,声音都刻意放软了:“老三啊,从你二哥那边回来了?”
陈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她脸上。
他真想伸手把那张虚伪的嘴脸撕开,可一想到往后还得指望陈道两口子给自己一口饭吃,硬是连着吸了几口气,把冲到喉咙口的火压了下去,扯了扯嘴角:“嗯。
二哥那头也不宽裕,以后你们少找他麻烦,没意思。”
说完这句不咸不淡的话,他转身回了房。
门板合上的声响不大,可林殊芳听着比摔门还让她不安。
她朝那扇关紧的门啐了一口,这才端着水盆进了正屋。
“老三回来了?”
陈道的声音从灶台边上传来。
窗外的光线透进来时,陈道拧紧了眉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那个主意,没成。”
林殊芳把热水壶搁到木架上,弯腰往脸上泼了把冷水,随后一屁股坐到床沿边,布料摩擦出一声闷响。”我能有什么主意?老三肯定是在老二那儿碰了钉子。
等会儿吃饭你别冲他甩脸子,嘴巴放甜点。”
陈道愣在原地,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块生铁。”我?跟他低声下气?我是他大哥!”
林殊芳心底涌上一股无力感,像拽着一头倔驴往前走。
但她清楚,跟他掰扯道理纯属浪费时间,只能把语气硬得像石头:“你别管那么多,照我说的办就行。”
陈道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闷闷地点了点头。
见他松了口,林殊芳才长出一口气,身子往后一仰,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。
她盯着屋顶的横梁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当家的,老二现在撒手不管了,下学期小军的学费从哪儿来?总不能老让我姐掏腰包吧。”
陈勇军,十一岁,是陈道和林殊芳的独苗。
这孩子是陈家第三代唯一的男孩,陈向东老两口把他当眼珠子护着。
以前有陈洛两口子在背后撑着,陈道夫妇就把儿子送去了县里的学校,平时寄住在林殊芳姐姐家,一个月回家一趟。
提起儿子,陈道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得意。
可县里一学期学费要二十块钱,以前有陈洛补着窟窿还能撑住,现在单靠他们俩,这二十块就像一座山压在胸口。
除非老三不念书了,把那笔学费腾出来。
但老三那性子,自私得很,让他放弃学业把机会让给侄子,想都别想。
陈道眼神暗了暗,压低嗓门说:“得想个法子,让老二把老三弄废了。”
林殊芳吓了一跳,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她到底只是个女人,脑子里最多转悠着卖掉几个不值钱的物件,真要动那种恶毒心思,她还没那个胆。
陈道斜她一眼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:“你什么都没听见,我也什么都没说。
记住了。”
林殊芳脸色发白,木然地点了点头。
可看着陈道那张熟悉的脸,她突然觉得陌生,像头一回认识这个枕边人。
她甚至在心底打了个寒颤——哪天他走投无路了,会不会连她也算进去卖掉。
陈道屋里那点动静,陈洛一无所知。
此刻,他家的院子里站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。
旁边还跟着陈振华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像是刚从泥地里滚出来。
陈洛看着桌上那堆鹿肉,哭笑不得,冲着那老汉摇了摇头:“叔,您这是干嘛?我都说了,那是给振华的。
今天要不是他,我连鹿群的影子都摸不着,别说吃鹿肉了,连口汤都喝不上。
您这大老远送来,犯不着啊。”
烟袋杆在桌角磕了两下,震落些许灰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