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蔫儿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:“白拿东西的事不能干。
那小子早上扛着枪出去,手底下没本事,鹿没打着,这肉轮不到他。
你记着,升米养恩,斗米养仇,这道口子一开就收不住。”
话音还没散,陈洛倒吸一口凉气,嗓子眼儿发紧:“老叔,话不能这么说。
振华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。
再说了,就算不提今早的事,您把毛瑟借给我,这总得算个人情吧?这点肉就当侄儿给您的租枪钱。”
“爹!”
陈振华梗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,“落哥瞧得起我才分肉,有啥不行的!”
他肚子里还在嘀咕:要是我先下的手,没准儿早扛一头鹿回来了。
陈老蔫儿眯起眼,鼻腔里甩出一声冷哼,拎起那块肉:“行,别说什么租不租的。
那杆枪,当我卖给你了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扫过屋里忙活的梁晓燕,又看看院子里四个围着雪人打转的丫头。
手掌落在陈洛肩头,力道不轻不重:“小落,往后你自个儿撑门户,得多留几个心眼。
山里东西多,但凶险也不少。
那几个娘们孩子的命都系在你身上,不管干什么,先想想家里人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陈洛咧嘴笑了笑,眼睛却一个劲儿朝陈振华挤。
陈振华打小就跟着陈洛屁股后面跑,一个眼神就懂了。
他一把拽住陈老蔫儿的胳膊,声音放软:“爹,您刚才不也说了,落哥往后担子重。
让我跟他一块儿上山成不?”
陈老蔫儿一口气没顺过来,烟呛在嗓子眼里,咳得弯了腰。
陈洛和陈振华手忙脚乱,一个拍背一个顺胸口,怕这老家伙在家门口出点什么事。
过了好一阵,陈老蔫儿才缓过来。
他猛地站起身,一脚踹在陈振华屁股上,骂声震得窗纸发颤:“你个兔崽子,想呛死你爹?”
陈振华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,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捏肩:“爹,我这不是担心落哥嘛。
您肯定答应对不对?”
“滚!赶紧给我滚回家去!”
陈振华听出这话里的意思,冲陈洛打了个手势,哈哈笑着跑了出去。
陈洛盯着那背影愣了半天,嘴唇动了动:我他妈是这个意思吗?
不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很快就散了。
他想起先前媳妇儿应下的事,胸口一阵发烫。
晚饭在桌边拖着走了不知多久,陈洛的后背几乎贴紧了椅背,每一秒都像被拉成了很长的一截绳子。
等到碗筷总算收干净,他一口气未歇,便把那四个丫头全塞进西边的屋子,随手一带门,转身就把梁晓燕整个人扛上了肩头。
“你放我下来!”
她两条腿在空中乱踢,声音压不住发慌。
“放什么放,你自己说的,今晚必须补给我。”
陈洛步子不停,几步就跨进了卧室。
夜已经很深。
房间里只剩下一点窗缝漏进来的亮光。
陈洛靠着床头,胳膊圈着怀里那个脸上还没退红的人,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肩头。
五十年了,这具躯体终于重新尝到自己媳妇儿的温度。
一想到这个年纪的他自己,正好是最能折腾的时候,刚才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,那团憋了几天的火才彻底散干净。
梁晓燕抬眼瞧见他那副得意到不行的神情,忍不住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:“不准笑!”
“哈哈哈,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好玩?”
陈洛根本憋不住,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看到她羞得几乎要钻被子里,他干脆一翻身堵住了她的嘴。
好一阵子之后,他才松开她,目光软得像水:“明天带孩子们去她们姥姥家串一趟?顺便捎点东西过去。”
这句话刚落,梁晓燕猛地坐起来,连害羞都顾不上了,直直盯着他:“你说真的?”
她会这么激动并不奇怪。
从十六岁嫁进陈家那天起,她和陈洛就一直被拴在地里,一年到头像头牛一样闷头干。
结婚头几年好歹还能回一两趟娘家,可等到三闺女落了地,回去的次数就慢慢少了,最近这两年一次都没踏进过娘家的门槛。
不是不想回,是她不敢。
她怕娘家人看见她成天灰头土脸的样子,怕他们替她难过,怕眼泪一掉就收不住。
日子久了,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还有娘家。
或者说,她一直在刻意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——这也是为什么搬出来好几天,她却从来没主动提过这茬。
眼下陈洛随口一句“明天去”
,就像一根木棍全捅破了她心里那道已经薄到透光的堤坝。
泪珠子一颗接一颗,顺着脸颊滚下来,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陈洛坐起身,把她揽进怀里,笑着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湿痕:“当然是真的,我啥时候骗过你?”
吧唧一声。
梁晓燕搂住他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,然后也顾不上自己身上还半敞着,掀开被子随便套了条裤子,抓了件外套就往外面走。
反正屋里就陈洛一个男的,就算被四个闺女瞅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陈洛瞧她那架势,一骨碌翻下床,几步把她拽回来,塞进被子里,哭笑不得:“你干什么去?天都黑透了,睡觉。”
“我……我去看看家里有哪样东西能带,先收拾一下。”
梁晓燕也明白自己太冲动了,悄悄伸手扯住被角,把半边脸藏进去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眨巴着望他。
那张脸凑在跟前,陈洛胸腔里刚窜上来的火气忽然就塌了下去。
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蹭过她鼻尖那片柔软:“睡吧,明天时间管够。
要是不想折返,你大可以在那边歇一宿。”
梁晓燕摇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住就不提了,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收拾。
能……能过去望一眼,我已经知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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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时后,她的呼吸终于均匀下来。
陈洛靠在床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角,思绪飘向明天那趟路——去见老丈人。
跟自家那摊子事不同,梁晓燕家里头三个小子最后才冒出这么一个丫头。
大概是物以稀为贵,她在那个家从落地起就被捧成了掌心里的珠子。
爹娘舍不得她磕着碰着,三个哥哥更是护得紧。
当年她本来还有机会把书念下去,可穷——穷到只要她多读一天书,三个哥哥里就得有一个撂下书包回地里刨食。
再赶上不知道哪个碎嘴的在她耳边嚼了几句闲话,那年才六岁的梁晓燕吓得 ** 也不肯再迈进学堂半步。
后来边境那边打起来了,她娘家那个叫**的村子被推到了最前面。
乱成一锅粥的时候,陈洛刚好撞见她,顺手把人捞了出来。
那年梁晓燕十六岁,就这样成了他屋里的人。
可自从三个大舅哥各自成了家,日子就变了味。
前两年,三个嫂子为着老两口分东西没分匀,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。
三兄弟拦在中间,还是让人见了血。
闹过那一场,三家人彻底分了灶。
到现在,听说那三户人家见了面连话都不说,连孩子都绕着道走,谁也不往谁跟前凑。
说到底,哪家灶台底下没藏着几本难念的经。
陈洛懒得去管那三个舅爷的烂账,可老丈人和丈母娘对自家媳妇——对他这个女婿——那是实打实的好。
这份情,他得搁在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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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睁眼时,身边的被窝已经凉透了。
陈洛愣了愣神,一把掀开被子,胡乱套上衣裳就往屋外走。
堂屋里,梁晓燕正往麻袋里塞东西——罐头、点心,都是前几天他从公社拎回来的。
四个丫头围在旁边叽叽喳喳闹成一团。
老四从生下来只去过外婆家一回,如今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三个姐姐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,她插不上嘴,急得小脸蛋涨得通红。
陈洛的目光落在麻袋上,眉头立刻拧了起来:“怎么只备了这一份?”
梁晓燕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,脸色暗了下去:“今天就上爹妈那边去一趟。
三个哥哥那里……还是算了。”
陈洛总算弄明白了。
梁晓燕那三个哥哥待她确实没话说,可嫂子们完全是另一副面孔。
前几年她回娘家借钱,三个嫂子轮着番儿地阴阳怪气,从早到晚没停过嘴。
那天梁晓燕回家时眼眶都是肿的,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后来听说这事闹大了,老两口和三个媳妇吵了近一个月,最后还是大队出面,拿离婚吓唬她们,才算把这场 ** 压下去。
他瞧着妻子鼓着腮帮子的模样,眉心不自觉拧紧:“那行,咱们就捎一份礼。
至于三个舅哥那边,要是孩子舅妈往后能明白事理,咱们就好好处。
要是还那样……”
话音顿住,他到底只是个女婿,娘家嫂子的事,说到底得看岳父岳母怎么拿捏。
可老天爷给他重来一回的机会,要是还有人敢让他媳妇受委屈,那他这个做女婿的,可顾不得什么岳父舅哥的脸面了。
梁晓燕跟他做过这么多年夫妻,哪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她软软地靠进他怀里,声音轻柔得像片羽毛:“行了,往后少来往就是了。”
陈洛没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正要开口,院门外突然传来陈劲的声音,带着点儿焦躁:“哥,嫂子,起了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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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洛推开木门,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。
陈劲正缩着脖子,两手抄在袖筒里,在原地来回跺着脚。
厚棉衣裹得严严实实,可那张脸还是被冻得发紫。
“这么早跑来干啥?”
陈洛觉得奇怪,又补了句,“算了,外头还飘着雪,赶紧进屋暖暖。”
“诶。”
陈劲也不推辞,跟着他穿过院子。
屋里,梁晓燕已经把炉子捅开了,往里填了不少炭火。
门一关上,陈劲就觉得热气往脸上扑,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,这才长长吐了口气,身子总算缓过来了。
梁晓燕倒了杯热水放到他面前:“你们先聊着,我去做饭,待会儿吃了再走。”
“谢嫂子,别忙活了。
我一会儿就得回去,家里饭都做好了,不吃就糟践了。”
陈劲道了声谢,端起杯子抿了口热水,烫得直吸溜。
陈洛从里屋端了盘瓜子出来,搁在陈劲跟前,笑着问:“说吧,大清早来找我,到底啥事?”
陈劲赶紧把杯子放下:“落哥,昨儿夜里我碰见陈振兴了。
他好像在打听你的事。”
陈振兴?陈洛抓瓜子的手在半空停住。
这个人,他其实谈不上多了解。
他们打小住一个村子,可差了六岁。
陈洛开始记人的时候,陈振兴已经跑去公社念书了。
后来干脆在那边扎根落户,逢年过节才勉强露个脸,平日里影子都见不着。
陈洛听人提过几句,说那位起初不过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混日子,帮人看看场子。
攒了点本钱后自己捣鼓了一家赌档,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,吆五喝六的。
以前陈向东和陈道爱往那地方钻,陈洛去找过他俩几次,但几乎没和陈振兴打过照面。
要不是今天陈劲忽然把名字挂到嘴边,他都快忘了这村里还有这么一位。
“他找我,到底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