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竖起大拇指,朝陈洛眼前晃了晃。
陈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,迈步往自家大门走:“得,不说这个了。
三叔您今天找过来,是有啥事儿吧?”
这话一落地,陈老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,两只手来回搓着,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。
陈洛走到他跟前,心里的好奇劲儿一下就被勾了起来:“怎么着,这话还烫嘴?”
陈老三猛地拍了下大腿:“成,也没啥见不得人的。
就是——”
他压低了声音,贼溜溜地扫了一圈四周,确认土路上连条狗都没有,这才凑到陈洛耳边,“小落啊,三叔今年四十三了,那方面嘛……跟你说句实在话,你三婶儿已经大半个月没让我挨床沿了。
你明白三叔啥意思不?”
噗——
陈洛没憋住,笑出了声,伸手拍了拍陈老三的肩膀:“我当是多大的事呢,谁还没这么个时候?三叔,您就直说吧,想让我给您弄点啥?”
陈老三眼睛一亮,精神头立马就上来了:“是这么回事儿——振华那小子说你枪法准得邪乎,往后要是撞上机会,能不能帮三叔踅摸点虎鞭啥的?你放心,多少钱三叔都给,一分不少你的。”
“虎鞭?您俩在这儿嘀咕啥呢?”
院墙外头,梁晓燕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砸过来。
陈老三脊背一僵,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。
陈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清了清嗓子接话:“没啥大事儿,就是三婶儿不让三叔——”
后半截话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硬生生捂了回去。
陈老三手掌压着侄子的嘴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干巴巴地挤出个笑来:“嗐,晓燕啊,真没啥。
我就是琢磨着让小落帮我踅摸点东西。”
梁晓燕早就不是那种听两句荤话就脸红的小姑娘了。
她给陈家生了四个丫头,里里外外操持了这些年,男人那点弯弯绕绕她一眼就能看穿。
脸皮烧得滚烫,她狠狠剜了院门口这叔侄俩一眼,转身就往院里走。
走出去三五步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“当家的,给振华留的那三十斤鹿肉我剁好了,搁外头台子上。
你等会儿给送过去?”
陈洛正要应声,陈老三已经从台阶上蹦了下来,嗓门拔高:“我去!我给那小子送去!小落啊,三叔托你的事儿你可记在心上,千万别忘了。”
话音还没散,人已经蹿进院子,抄起台面上鼓鼓囊囊的布袋,脚底生风似的跑了。
跑出去十来步还扭过头冲陈洛嚷:“上心点儿啊,叔可就指着你了!”
梁晓燕臊得耳朵尖都红了,冲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。
一转头撞上陈洛似笑非笑的眼神,她立刻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目光飘向地面。
下一秒,身子突然悬了空。
她本能地搂住陈洛的脖子,呼吸猛地一滞。
脸贴得太近了,她慌忙把脑袋偏到另一边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“放我下来!让孩子们撞见像什么话。”
陈洛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重生回来四天,前几日怕伤着她,一直压着那股火。
可眼下——
“媳妇儿,今晚成么?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。
梁晓燕整个人僵住,脖子绷得笔直,过了好一会儿才挣开陈洛的胳膊,脚一沾地就跑,碎步匆匆扎进了院子深处。
陈洛愣在原地,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低声嘟囔:“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啊?”
正琢磨着今晚能不能吃上重生回来头一顿热乎饭,院门口晃进来一个人影。
住校半个月的陈墨扛着铺盖卷,脸上的表情拧巴得像揉皱的纸,站在那儿望着自家大门。
林殊芳正蹲在盆边搓衣服,抬头看见老三进了院子,嘴角勉强扯了一下:“老三回来了啊?”
陈墨扫了眼大嫂脸上的神色,表情更复杂了。
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,闷头就往自己屋里走。
走到院门旁的石阶上,那只还没来得及跨出去的脚悬在半空,最终又收了回来。
他转过身,目光压过来:“嫂子,我上学校才半个月光景,家里咋就乱成这副模样了?到底出了啥事?”
林殊芳身子猛地抖了一下,像是被风刮了一下,随即挤出笑来:“没啥,那个……你刚进家门,肯定饿狠了吧?我这就去灶上给你热口吃的,先填填肚子,回头好好歇着。”
“嫂子!”
陈墨声音沉了些,皱着眉把想转身溜走的林殊芳拦了下来。
堂屋的门这时候响了一声——陈道方才把云翠哄住了,走出来正好撞见陈墨那带着质问意味的嗓门,脸色顿时冷下来:“老三,跟你大嫂嚷嚷什么玩意儿?没大没小的,赶紧给你嫂子赔个不是。”
陈墨梗着脖子盯着陈道看,嘴唇绷得紧紧的:“我在村里转了一圈,人人嘴里都念叨咱家闹翻了,二哥跟咱断亲了。
我就想知道这档子事到底是怎么来的,为啥一个个都瞒着我?”
“够了!”
陈道的嗓门压了过去,“这不是你该操心的,书读好就完事了。”
话头顿了顿,他又接了一句:“家里现在一分进账都没有。
下学期你的学费,自个儿想办法去。
要是没本事,就老老实实待家里搭把手干活。”
“我……”
陈墨眼睛猛地睁圆了,满脸都是不敢相信,眼珠子扫过自己那双比闺女儿还细溜的手—— ** 嫩的不沾一丁点儿泥星子。
老大竟然让他摸锄头?
扯什么淡,他将来是要念大学、当干部的光鲜人物,哪能碰那些又脏又腥的农活儿?
可他心里清楚,自家这个老大就是个溜嘴皮子的二混子,别的本事不咋样,嘴上功夫倒是村里数一数二的。
跟他吵,自己铁定吃不了好果子。
当然,要是他知道陈洛是怎么把陈道收拾得服服帖帖的,怕是能悟出点门道来。
院里的风静了片刻。
陈墨深深吸了口气,胸膛鼓了又瘪,声音紧巴巴的:“行,我认了。
可我非得知道家里到底捅了啥篓子,你们谁来跟我讲明白?”
话音刚落,瞥见陈道那张脸已经黑了下去,陈墨赶紧抢在前头截住他:“别又跟我说什么不该我管,我是这家的人,我凭啥不能知道自家的事?你今天不开口,我转头就找向前大爷去,要不就去找四爷爷。
我就不信,全村上下没一个能跟我说清楚。”
“老三,你这是要翻天了?”
陈道嗓门里炸出了火气。
林殊芳生怕兄弟两个真动起手来,急忙闪身挤到两人中间:“哎呀,你们俩亲兄弟,扯这些做什么?老三想知道,就告诉他呗,反正这事儿瞒也瞒不住。”
她边说边冲陈道递了个眼色,随即扭过头,脸上扯出笑来凑到陈墨跟前:“老三啊,事儿呢就是这么个事儿,他就是……”
陈道拦不住,恨得跺了跺脚,转身一脚踹开了房门,钻进屋里去了。
听完林殊芳那套说辞,陈墨的眼珠子越睁越圆。
对方在复述时,把自己和陈道塑造成 ** 无奈的可怜虫,而云翠和陈向东则成了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。
陈墨骨子里就是个只信自己的人,当然不会把林殊芳的话照单全收,但大体脉络 ** 不离十。
等对方住了嘴,他眉心拧出一个疙瘩,心里嘀咕了一句:“就这么点破事?”
在他看来,这压根算不上什么大问题。
几个赔钱丫头片子,卖了也就卖了,反正又不是能传宗接代的男丁。
陈洛因为这个就跟家里断绝关系,简直莫名其妙!
更让他窝火的是,陈洛不仅自己跑了,还把亲爹送进了局子。
往后能供他读书的,就剩云翠一个人了。
至于陈道和林殊芳,两个人捆一块儿赚的还没一个正常劳力多,纯粹是吃白食的累赘。
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陈墨顿时把陈洛恨得牙痒痒。
他凭什么说断就断?凭什么不掏钱让他念书?想甩开他自己过好日子,门儿都没有!
自觉占住了理的陈墨斜眼瞥了林殊芳一眼,随口道了声谢,转身就进了自己屋。
书包往床上一扔,他又急匆匆地推门出去。
林殊芳盯着他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,嘴角微微一翘,但马上换上了一副担忧的表情,朝外喊道:“老三,外头还下着雪呢,你这是往哪儿跑?”
“少管闲事!”
陈墨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嗓子,整个人就被漫天飞舞的白絮吞没了。
这时陈道才从里屋晃出来,朝林殊芳竖起一根大拇指,咧嘴笑道:“媳妇儿,你真是这个。”
林殊芳捋了捋鬓角的碎发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:“那当然。
咱们跟老二没法和好,可老三跟他没啥过节。
就老三那脾气,肯定舍不得丢了老二这个血袋子。
等着瞧吧,这两兄弟有得闹呢。”
“说得对。
要是能把老三那个拖油瓶给甩了,咱家也能松快不少。”
陈道盘算着家里的账,越想越觉得自家女人高明。
过了几分钟。
陈洛的小院里,刚把积雪全都铲到墙根底下的他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。
脑子里闪过之前自家媳妇儿最后那个举动,他不禁叹了口气。
凭他和梁晓燕的感情,吃顿肉肯定没问题。
可他就是怕她身子扛不住。
今天梁晓燕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,他才顺嘴问了一句,谁知道换来的是个不咸不淡的态度。
门板被拍响的时候,陈洛正站在灶台前发呆。
锅里的蒸汽顶得盖子微微跳动,他盯着那股白雾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前世的画面——火从脚底下烧起来,皮肤被烤出焦味,他闭着眼等死,却忽然睁眼回到了这个院子里。
五十年没碰过女人了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,指节上还留着当年握镰刀磨出的茧子。
太怕了,怕这一世再出什么岔子,怕刚到手的东西又碎掉。
敲门声更急了,像有人在用拳头砸。
他甩了甩脑袋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走过去拉开了门闩。
木门吱呀一声敞开,冷风灌进来,门口站着个半大的小子,脸冻得发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陈墨?”
陈洛皱起眉头,手没离开门框,“你来干什么?”
那小子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哥,你怎么能跟家里断了?你让我怎么活?我告诉你,你要么回去,要么以后我就跟着你过!”
陈洛听完这话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眼神从上到下扫过这个弟弟——从小到大,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,每次都挂着这副表情,好像全世界欠他的。
他把声调拖得懒洋洋的:“跟着我过啊?”
陈墨眼睛一下子亮了,使劲点头:“对!你供我念书,等我考上大学,当了官儿,肯定忘不了你。”
“考大学?当官儿?”
陈洛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。
他的脚步很慢,踩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袖子底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清醒。
他想起那年秋天。
地里的玉米刚收完,他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,成绩单上还是第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