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道赶紧拽了一下云翠的胳膊,压低声音:“你**那话就成了**了,肯定犯法。
别闹了,快走。”
云翠浑身猛然抽搐了一下,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,接着眼球往上一翻,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。
周围的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发出了笑声,但这些声音刚冒出来就被咽回喉咙里——因为陈洛就站在旁边。
尽管大家都知道云翠是他亲娘,可当面笑话她,多少还是不妥当。
陈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只是看着陈道和他媳妇手忙脚乱地抬起云翠往外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两三秒才缓缓吐出:“别管他们了,走吧。
今天咱哥俩好好喝一顿。”
王青贵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伸手拍了拍陈洛的肩膀,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:“兄弟,碰上这样的家人,你受累了……”
苦?
真要论起来,是挺苦的。
特别是上辈子经历的那些破事,换了谁恐怕都扛不下来。
如果心里不是一直惦着要找闺女,他大概早就跟着梁晓燕一块儿寻死了吧?
只不过那些东西都翻篇了。
这辈子他重新站在这里,把老婆孩子都留在了身边。
至于陈向东那帮人,跟自己还有什么关系?
每天守着媳妇儿、闺女,外加一张热乎乎的炕头,他现在一点苦味儿都尝不出来。
一行人跟着陈洛穿过院门,王青贵一抬眼就看到了正蹲在那儿处理鹿皮的梁晓燕。
瘦。
整个人瘦得快剩副骨头架子了。
手上那层皮也糙得厉害,摸上去估计跟砂纸差不多。
但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,从头发丝到脚趾头,干净得跟城里那些姑娘似的。
陈向前拿着那张奖状和装钱的信封走到梁晓燕面前,把它们递过去:“晓燕,这是上头给陈洛的奖励,你收好。”
梁晓燕当然知道自家男人受了表彰,可当那张奖状和厚厚的信封真的落到手里时,她心里那股子自豪劲儿还是翻涌上来,怎么都压不住:“我会好好收着的。”
陈洛本来想叫陈向前和陈孝连留下来作陪,但一扭头看到门口围了一大圈人,脸上浮起一点无奈。
“媳妇,把那只没拾掇的鹿给大爷,让他带大队部去,给大家伙儿分了。
就当咱们请全村吃肉喝酒,酒嘛,得他们自己回家喝自己的。”
这话一出口,围观的村民立马炸开了笑。
“没事儿,小落你给肉,我们回家倒自家的酒喝,天经地义!”
“可不是嘛,鹿肉我这辈子还没尝过呢,等会儿回去就把柜子里那瓶杏花村开了。”
“哎哟我说陈大刚,你小子还藏着杏花村?不行不行,待会儿咱俩得搭一伙儿,让我也沾沾好酒的味儿。”
梁晓燕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,连忙点头答应。
比起陈洛,她这人骨子里更软和,也更明白什么叫欠人情。
这次他们一家子能顺顺当当地跟那边断了关系,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,谁帮过她,谁拉过她,她心里记得一清二楚。
前两天村里人扛着家伙赶来救他们全家,这份情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像块搬不走的石头。
陈向前盯住那只六七十斤重的鹿,眼珠子猛地亮了,转头朝围观的乡亲扯开嗓子:“戳在这儿干啥?来个人把这鹿扛走!六哥,回头麻烦你收拾收拾,给大家伙分了。”
“中,这是咱的老手艺,错不了!”
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闷声应了句,喉咙里咕噜噜响,眼神粘在鹿身上拔不下来。
陈向前领人走得急,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,大伙儿眼巴巴等着肉下锅。
陈洛把分肉的差事交给他,他哪能让村里人干瞪眼等着。
送走人群,陈洛伸手拽住陈振华的领口,眉头拧成疙瘩:“你跑啥?鹿腿不啃了?肉不吃了?”
陈振华瘪瘪嘴:“哥,别闹了行不?我爹刚才差点没把我腿打断,您行行好饶我一回。
下回,下回您这儿再有啥好东西,咱兄弟俩再喝个痛快。
我先溜了。”
陈洛一愣,抬头在人堆里扫了一圈,这才瞧见陈老蔫儿正弓着腰,叼着烟袋锅子跟人扯闲篇。
方才人挤人,他真没瞅见。
陈老蔫儿平时就闷声不响,今儿个也是放心不下陈洛,才跟着过来,可也只缩在人群最后头。
“成,这两天我还得往山里跑,到时候有啥稀罕物件,你跟老蔫儿叔一块儿来。”
这话一落地,陈振华的脸立马垮了:“不是吧哥?我跟我爹坐一张桌上能别扭死,他在我浑身不自在。”
“滚犊子,就这么定了。”
陈洛一脚踹上陈振华的屁股蛋子,没好气地骂了句。
等人都走干净,陈洛关上大门,转过身说:“老哥你们先屋里坐会儿,媳妇儿,去给两位烧壶水泡杯茶。
这鹿我来拾掇,今儿中午咱吃全鹿宴。”
梁晓燕应了声,冲王青贵两人笑了笑,转身钻进厨房。
上辈子陈洛漂哪儿算哪儿,吃食自然谈不上讲究,山里野洼里逮只兔子就算改善生活。
几十年的光景让他对付剥皮剔骨这档子事熟透了,就算够不上大师的招牌,也绝对算个行家。
王青贵在院子里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陈洛手上时猛地顿住了,接着快步凑过去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指头:“好小子,真有你的,这手艺快赶上老屠户了。”
“没法子,以前家里脏活累活都是我的,干多了就熟了。
哎,你们倒是进屋啊,外头还飘着雪呢,凉飕飕的,赶紧进去暖和暖和。”
树干上钉着的鹿皮被扯下一大块,露出底下泛白的肉膜。
陈洛指尖还沾着油脂,听见对方那句话时手腕顿了顿。
王青贵嗤了一声,鼻子里喷出白气:“就这?当年在江对面站夜哨,雪片子刮得人脸都裂口子,哥哥照样扛着枪走了二十里地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皮没抬,手指弹了弹腰带扣上的铜徽,“你忙你的去。”
陈洛忽然想起上一世这人酒后说过的话——那会儿边境线上气氛紧,他还是个带兵的连长,守在铁丝网后面。
据他说自己亲手敲掉过十来个越界试探的家伙。
眼下自己干的这些事,搁在人家面前确实不够看。
他嘴角扯了扯,把手里的 ** 在鹿腿骨上蹭了两下:“成,你们先往那头烤烤火,我收尾快。”
王青贵没接话,喉咙里滚出个含混的音节。
过了几息,他突然抬起下巴:“小落……你方才说出趟山?”
晨光里他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。
陈洛手上动作停了,鹿皮半挂在铁钩上晃荡。
他偏过头看着那张晒得黝黑的脸:“是啊,有事?”
另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从柴垛后头转出来,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。”前天隔壁屯子有猎户叫人抹了脖子,”
他说着把烟头弹进雪堆,“上面派我们下来摸情况。
凶的八成钻老林子了,王队怕你撞上。”
陈洛喉咙一紧,指节在刀柄上攥了发白。
他顿了顿:“不是听说北边过来的那些崽子干的?”
“崽子又怎么的?”
王青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巴掌拍上陈洛肩头时带着股狠劲,“落到老子手里,一样赏他颗花生米。
你这两天把脚收住,等我们把那些杂碎清干净再说。”
陈洛没吭声。
他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张鹿皮,刀尖顺着筋膜往下走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王青贵以为这人听进去了,刚要转身去院里暖手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:
“我跟你们一道。”
两个公安齐齐愣住。
院子角落的木桩上搁着半盆血水,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。
王青贵转过身时靴底碾碎了冰碴,发出咯吱的脆响。
他盯着陈洛的后脑勺看了两秒,眉心拧成个疙瘩:“你疯了?”
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,“这是公安和驻防部队的联合清剿,不是你们村联防队巡山。”
陈洛把整张鹿皮从 ** 上揭下来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理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子,抬头时鼻尖上沾着一点血迹:“我有枪,也会用。”
“会个屁!”
王青贵嗓门陡然拔高,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,“前些年民*和公安搭伙干活是没办法的事,如今队伍齐整了,还轮得到你一个平头百姓往枪口上撞?”
他走到陈洛面前,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鹿腿,“你要真缺东西,那几张票子够你嚼用半个月。”
陈洛垂着眼皮不说话,刀尖在鹿骨关节处转了个圈,咔哒一声卸下条后腿。
晨光透过院墙上的枯藤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显得神色晦暗不明。
那年轻公安蹲下身,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摊开:“王队说得在理。
这伙人凶得很,隔壁村老刘家的儿子才十六,叫人一斧头劈开了脑壳。”
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墙外头有人 ** ,“上头的意思是先把山道封了,等主力连到了再往里推。”
陈洛把卸好的鹿肉码进木盆,站起身时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。
他拿围裙擦了把手,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青灰色的山脊:“那你们什么时候进?”
“后天一早。”
王青贵从怀里摸出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划火柴的手挡在风里,“你老实待着就是帮了大忙。”
火柴头的硫磺味散在冷空气里。
陈洛看着那簇火苗舔上烟纸,忽然笑了笑:“我认识几条你们地图上没标的小路。”
水盆里的血沫子洇开成淡红色,陈洛把处理干净的鹿肉往里一丢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。
他咧嘴笑着,对刚才那句“要不要搭把手”
只字不提。
王青贵站在门框边搓了搓手,哈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层薄霜:“放宽心,这回咱们边防团加市局侦查大队,拢共千把号人撒出去了。
就那几条臭鱼烂虾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下午两点半的光景,太阳斜挂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梁晓燕领着两个孩子把碗筷归拢到灶台上,陈洛则陪着王青贵和那个跟来的年轻公安许铭城往院外走。
许铭城翻身上了驾驶座,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:“落哥,那咱们就先撤了。”
陈洛抬起胳膊挥了挥,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在漫天飞舞的雪絮里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,彻底被白茫茫吞没。
他转身往回走,刚拧过半截身子,喉咙里猛地炸出一声粗口。
整个人几乎是弹射着往旁边跳开半步。
“哎哟喂——瞧瞧这事儿整的,小落,对不住啊!”
看清面前那个讪笑着的男人,陈洛拧起眉头:“三叔?您这是唱的哪出戏?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,刚才我差点儿就拔枪了。”
话里带着埋怨,脸上却没什么真火气。
眼前这个陈老三,他打心底里是记着情的。
以前云翠和林殊芳变着法儿折腾梁晓燕的时候, ** 都是这位三叔站出来挡枪。
就连今天上午,他还当场让云翠和陈道两口子下不来台。
这份人情,陈洛得兜着。
陈老三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可别埋汰我了,振华那小子可是跟我说了,你这手功夫是这个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