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,那双刚刚给他处理过伤口的手,小,却异常稳定。
“倒像是……解牛的庖丁。”
他终于说完了那句话,声音很轻,却让窑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。庖丁解牛。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乡野少年不该知道的典故。
沈念安没接话。
她只是收回了投向陆九的视线,拉开那扇破烂的木门,对着外面喊了一声:“念慈,进来。”
小小的身影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头,看见姐姐安然无恙,立刻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,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空包袱。
“姐!”
当念慈走进光线昏暗的炭窑,第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角落的陆九。她有些害怕地往沈念安身后缩了缩,又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“姐,这个哥哥是谁呀?”
“一个受伤的人。”沈念安的回答很简洁。
她把念慈带到窑洞另一侧,用脚扫开一块空地,示意妹妹坐下。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打水。”
炭窑外不远处,就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,水声潺潺。这是赵猎户在地图上特意标注过的地方。
沈念安提着一个破旧的陶罐,来到溪边。她让念慈在岸边的浅水区玩石头,自己则走到下游一处隐蔽的弯道。
确认四周无人,她心念一动。
下一刻,她从溪边站起,陶罐里装满了清冽的溪水,背上的空背篓里,多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腌肉,还有一个装着半袋米的布袋。
回到炭窑,陆九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只是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动作。当他看到沈念安从背篓里拿出腌肉和米时,那双一直保持着警惕的眼睛里,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这些东西,绝不是一个仓皇出逃的九岁女孩能随身携带的。
沈念安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。
她熟练地在窑洞中央那堆灰烬里刨出一个坑,用火镰和火石,引燃了藏在灰烬深处的余炭。很快,一小簇火苗跳动起来,给阴冷的窑洞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光亮。
陶罐架在火上,水、米、切成小丁的腌肉,依次下锅。
她做这一切的时候,神情专注,动作麻利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念慈被肉香吸引,早就忘了对陌生人的恐惧,凑到火堆旁,眼巴巴地望着锅里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陆九则安静地看着。
他看着那个女孩有条不紊地烧火、煮粥,看着她时不时用木勺搅动锅底,防止粘黏。她的侧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,看不清表情,但那种镇定,却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让人心悸。
粥很快就煮好了,腌肉的咸香和米粒的清甜混合在一起,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。
沈念安先盛了一碗,吹凉了,递给念慈。
小丫头接过碗,却没有马上吃,而是端着碗,一步步朝陆九走过去。
“受伤的哥哥,给你吃。”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“我姐煮的粥,可好吃了!”
陆九看着递到面前的这碗粥,又看了看小女孩清澈的眼睛,伸出来的手,有那么一刻的停顿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饿了多久,至少有两天。
他接过碗,碗沿还带着孩子手心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嘶哑。
他开始吃粥。
沈念安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她注意到,即使饿到了极点,他的吃相也并不难看。没有狼吞虎咽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用两根削尖的树枝当筷子,夹起肉丁的动作很稳,手腕的姿势,是长期使用银筷的人才会有的习惯。
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
沈念安收回目光,默默记下这个细节,开始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粥。
一锅粥见底,三人都填饱了肚子。念慈吃饱了就犯困,靠在姐姐身边,很快就睡着了。
沈念安将妹妹抱到铺着干草的角落,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。
下午,她没有闲着。
她先是把炭窑内外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,清除了所有可能暴露她们行踪的痕…迹。然后,她拿着那把剔骨刀,走进了炭窑周围的林子里。
陆九靠在窑壁上,透过门缝,能看到她在外面忙碌的身影。
她砍下一些柔韧的藤蔓,削了十几根尖锐的木刺,又捡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碎石。
她将这些东西,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,布置在通往炭窑的几条小路上。
一根不起眼的藤蔓,被绷紧在两棵树之间,离地不过一指高,上面挂着几颗小石子。人若绊到,石子就会落下,敲击在预先摆放的空心木头上,发出声响。
一丛灌木的后面,她挖了一个浅坑,坑底插着几根削尖的木刺,上面用落叶和浮土做了伪装。
这些都是最简单的猎人预警装置,粗糙,但有效。是父亲教给她的,用以防备野兽夜袭的法子。
做完这一切,天色已经擦黑。
山里的夜,来得又快又冷。
沈念安回到窑洞,给火堆添了些木柴。她没有睡,而是抱着那把剔骨刀,坐在窑洞口,一半身体在温暖的窑内,一半身体在外面的夜色里。
她守着火,也守着这片黑暗。
夜深了,念慈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窑洞里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你不该带着妹妹来山里。”
黑暗中,陆九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破了这份寂静。
沈念安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盯着窑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林地。
“管好你自己的腿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陆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山风从窑口灌进来,吹得火苗一阵摇曳。
“山下有人在找你?”他又问。
这一次,沈念安回过头。
月光恰好从门缝里斜射进来,照亮了她手中那把剔骨刀窄长的刀身。
刀身映出的光,落在她的眼底。
“山下,也有人在找你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