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股烟火气,不对劲。
沈念安的脚步停在距离炭窑五十步开外的一丛灌木后。她将背上的空包袱取下,塞给身后的妹妹。
“念慈,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。”她指着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青石,语气不容商量,“藏好了,不管听到什么,都不能出来,也不能出声。”
念慈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发白,她看看姐姐,又看看那个黑洞洞的窑口,懂事地点了点头,抱着包袱,手脚并用地爬到石头后面,把自己小小的身体完全缩了进去。
安顿好妹妹,沈念安才缓缓直起身。她没有拿出那把宽厚的杀猪刀,而是反手抽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剔骨刀。
窄长的刀身在林间熹微的晨光下,没有反射出任何光亮,刀刃的寒气被她稳稳地握在掌心。
她的呼吸放得极轻,身体压低,脚步落在厚厚的腐叶上,悄然无声。每一步的距离都经过计算,每一个落脚点都避开了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。
她像一只循着血腥味接近猎物的孤狼,耐心地,一步步靠近那个散发着异常气息的巢穴。
炭窑的木门破了一个大洞,门轴也已朽烂,歪歪斜斜地掩着。她没有贸然推门,而是侧过身,将眼睛凑到门板的缝隙处。
窑内很昏暗。
地上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烬,尚有余温,那股烟火气正是从这里传来。
靠着最里面的窑壁,缩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少年,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短打,满是泥污和破口。他靠墙坐着,头无力地垂着,似乎已经昏迷。
他的左腿不自然地伸直,小腿肚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夹住了,外面胡乱缠着几圈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变成了暗红色。
没有武器,没有同伴。
是一个落单的伤员。
沈念安收回目光,心里的戒备等级从“致命威胁”降到了“潜在变数”。
她不再隐藏,站直身体,用刀柄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腐朽的木头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音。
窑内的少年身体猛地一颤,像受惊的野兔,瞬间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惊醒。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污痕的脸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含的狠戾。他挣扎着想往后退,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沈念安没有理会他的敌意。她走进炭窑,反手将门带上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。
窑内光线更暗,只能勉强视物。
她走到少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蹲下身,将手里的剔骨刀刀尖朝下,插在自己脚边的泥地里。这是一个没有攻击性的姿态。
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她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的腿,怎么伤的?”
少年没有回答,只是抿着干裂的嘴唇,警惕地盯着她,又看了一眼她脚边那把只露出刀柄的刀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沈念安很有耐心,她不催促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两人在黑暗中对峙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。窑外的风声和鸟鸣都变得遥远。
终于,少年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。
“……猎户下的夹子。”
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变声期的嘶哑,听起来很虚弱。
沈念安的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,点了下头。“解开,我看看。”
少年迟疑了一下。
“不处理,这条腿三天之内就会烂掉。”沈念安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猪肉放久了会馊掉一样的事实。
这句话的效果比任何劝说都管用。少年咬了咬牙,伸出颤抖的手,一层层解开那染血的布条。
一股血腥和皮肉腐烂的混合气味散发出来。布条下,是一个狰狞的兽夹,铁齿深深地嵌进皮肉里,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肿胀。
沈念安凑近了些,仔细观察伤口。
她的眼睛像尺子,精准地扫过肌肉的撕裂走向和骨骼的位置。还好,铁齿虽然凶狠,但运气不错,只是堪堪擦着胫骨过去,骨头没有断。但是有两片肌肉被夹断了,筋腱也暴露在外。
如果不尽快处理,发炎感染,就算不死,这条腿也废了。
“忍着点。”
她丢下三个字,伸出双手,抓住了兽夹的两侧。少年瞳孔一缩,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沈念安双臂发力,竟硬生生将那需要成年壮汉用脚踩才能打开的兽夹,掰开了一道足以让小腿脱困的缝隙。
少年闷哼一声,飞快地将腿抽了出来。
沈念安松开手,兽夹“啪”地一声合拢,掉在地上。
做完这一切,她看也不看少年震惊的眼神,只是背对着他,假装从怀里摸索。意念一动,藏物间里父亲留下的那个小药包,已经出现在她手中。
她重新转过身,将药包打开,里面是研磨好的药粉,还有一卷干净的细麻布。
她抓起少年的脚踝,将他的伤腿拖到自己面前。
少年身体一僵,本能地想要反抗,但看到沈念安那双专注而没有情绪的眼睛,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。
沈念安没有用布去擦,而是直接用手指,蘸着药粉,精准地按在伤口翻开的皮肉上。她的手指稳定而有力,避开了主要的血管,先将几处大的出血点压住,然后将药粉均匀地覆盖在每一处创面上。
她的动作,没有半分医者的温柔,反而带着一种解剖般的精准。哪里是筋,哪里是肉,她的手指一碰便知。
少年疼得浑身发抖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却死死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上完药,沈念安开始用干净的麻布为他包扎。她没有采用普通的环绕法,而是用一种交叉固定的方式,先将最严重的撕裂处勒紧,再护住受伤的筋腱,最后才将整个小腿包裹起来。打的结是屠户常用的防滑结,轻易不会松脱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。
做完这一切,她松开手,站起身,准备去收回地上的剔骨刀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随口问了一句。
少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腿,再抬头看向这个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女孩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陆九。”他最后说。
这名字一听就是假的。沈念安不在意,拔起刀,重新绑回腿上。她得去把念慈接进来了,外面不安全。
她转身准备拉开木门。
“你……”身后的少年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是屠户家的人?”
沈念an的动作停住了。她慢慢回过头,黑暗中,她的眼睛锁定了那个靠坐在墙角的少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九的目光落在她刚才包扎伤口的手上,眼神里带着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审视。
“你找肌腱的方式,不像大夫,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,最后却没有说下去,“倒像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