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压在竹林上。
炭窑外的草叶挂着水珠,踩上去会湿鞋。远处山沟里有水声,近处没有鸟叫,连风穿过竹叶的动静都被雾吞了半截。
沈念安醒得早。
她坐在窑口,手里握着剔骨刀,火堆已经被她用湿土盖住,只剩下灰下残余的热。昨夜她没合眼,只在后半夜靠着门框闭了会儿眼。念慈睡在窑洞内侧,身上盖着她的外衣,手还抓着包袱角。
陆九靠在另一边墙下,腿上包着麻布。那条腿经过一夜,血没有再渗出来,只是他整个人比昨夜更安静。
沈念安起身,走到窑外。
她昨夜布下的几处预警还在。藤绳没断,木片没响,碎石也没被碰过。按理说,附近没有人走过。
可她还是停住了。
雾里传来犬吠。
很远,隔着一片林子和山坡,断断续续。
随后是人的说话声,听不清字,但能听出人数不多。脚步踩在石路上的响动,比山民重。山里人走路会省力,来人不会。
沈念安回到窑内。
念慈已经醒了,正揉着眼睛,看到姐姐进来,马上坐直。
“姐,外面有人吗?”
“有。”
念慈的小脸缩了缩,又忍住没哭。
沈念安蹲下,把包袱塞到她怀里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别出门,别生火,别叫我。要是有人靠近,你带他往窑后石缝里躲。”
她指了指陆九。
念慈看了陆九一眼,有些迟疑:“他腿坏了,我拖不动。”
陆九抬起眼:“我还没死。”
念慈小声回他:“可你跑不过我。”
陆九被噎了一下,闭上嘴。
沈念安看了妹妹一眼:“能拖多少算多少。拖不动,就把他丢下。”
陆九:“……”
这姐妹俩,一个敢说,一个敢点头。
念慈抱紧包袱,认真应下:“姐,我守着。”
沈念安把剔骨刀收进袖内,又摸了摸后腰的杀猪刀。她没有走正面小径,而是从炭窑后方绕出去,借着竹根和石块遮身,朝山脚方向靠近。
雾很厚。
十步外就只能看见树影。沈念安走得慢,每落脚一次,都先试地面。湿叶下面藏着枯枝,踩断了,声能传很远。她把身体压低,从灌木和石缝间穿过。衣摆被荆条刮住,她没有硬扯,只用刀尖挑开。
越靠近山脚,人声越清楚。
还有狗喘气的声。
沈念安停在一棵大松树下。
这树年岁久,树皮裂开,枝干从半人高处横出,正适合攀爬。她双手扣住树皮,脚尖一蹬,整个人贴着树干上去。树皮粗糙,磨得掌心发红,她连眉都没动。
三下之后,她已经爬到高处。
树冠挡住了她的身形。她拨开几根松针,从缝隙往下看。
山脚小道上,三个衙役牵着一条猎犬,正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挪。
三人都穿蓝色皂衣,腰间佩刀,胸口绣着鱼纹。衣角被露水打湿,鞋底沾满黄泥。那条猎犬毛色发黑,鼻子贴着地,一路闻,一路甩尾。
走在最前面的高个衙役骂了一句。
“钱管事说那个截他货的是柳河镇的人,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搜什么!”
后头那个矮个衙役扶着树喘气:“你少说两句,拿钱办事。人牙子刘麻子说是个小丫头,手里有把屠刀,你信不信?”
第三个年纪较轻,听完就笑:“一个小丫头能把刘麻子的手废了?怕不是刘麻子喝多了编的吧。”
高个衙役把佩刀往上提了提:“刘麻子那手我看过,骨头错位,筋也伤了。不是普通人干的。”
年轻衙役不服:“那也不能是小丫头。九岁?十岁?我家那年纪的侄女,鸡血沾鞋上都能哭半天。”
矮个衙役打了个喷嚏:“柳河镇就这么大,镇里搜完没影,里正说早上有几户上山砍柴。钱管事要面子,咱们就走个过场。真往山里钻,摔断腿算谁的?”
高个衙役看了看被雾挡住的山林,也没再往前冲。
他们不熟悉这片山。脚下的猎道窄,旁边全是带刺的灌木,再往里走,连马都进不来。
猎犬忽然停住了。
它鼻子贴着地,在一处岔口来回打转。那岔口被杂草盖住,不细看,没人会当成路。可那正是通往竹林和炭窑的方向。
沈念安的手扣住树枝。
猎犬闻了很久,尾巴绷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。高个衙役也看向那片草丛。
“那里有路?”
矮个衙役走过去,用刀鞘拨了拨草,露出下面被踩过的泥。
沈念安垂下视线。
那不是她和念慈留下的脚印。她们进山后走的是石脊和松针地,赵猎户教的路线不会留下这种痕迹。泥上的印子更大,鞋底纹也宽,应该是以前烧炭人或者猎户走出的旧印。
可猎犬不管新旧。
它闻到了人经过的气味,也闻到了炭窑附近昨夜残留的烟灰味。
年轻衙役皱眉:“进去看看?”
矮个衙役马上骂:“看什么看?你没瞧见这雾?进去迷路,今晚跟山神爷拜堂?”
年轻衙役嘿了一声:“你怕就直说。”
“我怕钱管事不给抚恤银。”
高个衙役沉着脸,盯着草丛看了一会儿。
猎犬往前拽了拽绳。
沈念安没有动。
树下隔着一段距离,可只要她动一下,松针落下去,猎犬就会抬头。
高个衙役终于踢了猎犬一脚。
“走。山这么大,真要藏个人,凭咱们三个搜到明年也搜不完。回去报钱管事,就说山脚查过,没见人。”
猎犬被踢得退了两步,仍不肯走,鼻子还朝着炭窑方向。
矮个衙役拉紧绳子:“畜生还挺有主意。”
年轻衙役笑道:“要不让它当差?咱们回去睡觉。”
“你把腰牌给它,它还嫌你穷。”
三人骂骂咧咧,牵着狗往山下走。雾很快吞掉他们的背影,只剩犬吠声散在林子里,过了片刻,也没了。
沈念安还在树上待了一盏茶工夫。
山下没有回头脚步。没有第二队人。也没有暗哨。
她从树上下来,沿原路返回。路上,她顺手折了几枝带刺的藤,绕到那条岔口附近,把藤横压在草下。又在泥上扫了几把松针,盖住露出的旧脚印。
猎犬是麻烦。
人会懒,狗不会。
下回若带着人直冲炭窑,她们就得换地方。
沈念安回到炭窑时,念慈正蹲在门口内侧,双手抱着膝盖,一看见她,眼睛就亮了。
“姐!”
“没出声?”
“没有。”念慈马上邀功,“我连咳嗽都憋回去了。”
陆九靠着墙,视线落在沈念安湿了半截的裙角上,又看向她袖口沾到的松脂。
“人走了?”
沈念安没答,只把窑口外的草帘放下,又检查了一遍门边的土灰。
念慈凑过来,小声问:“是坏人吗?”
“官差。”
念慈缩了缩脖子:“他们抓人吗?”
“暂不进山。”
念慈松了一口气,转身去翻包袱,翻了半天,翻出一块昨晚剩下的干饼,递给沈念安。
“姐,吃。”
沈念安接过,掰成两半,把大半给她。
念慈看着手里的饼,认真分辨了一下大小,嘟囔:“姐你作弊。”
沈念安说:“我没饿。”
念慈不信,但还是小口咬着。咬了两下,她又把自己那块掰了一角,放到陆九旁边。
“你也吃。吃完别死,死了我拖不动。”
陆九盯着那角饼,半晌才拿起来。
“多谢你惦记我能不能被拖走。”
念慈没听出话里的刺,还挺高兴:“不客气。”
沈念安坐到窑口,拿出剔骨刀,开始刮掉刀柄上沾的湿泥。她把山脚看到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钱管事还没锁定她。
刘麻子的供词,在那些衙役耳里也不可靠。
这是好事。
可猎犬闻到了炭窑方向。
这是坏事。
沈念安抬头,正好对上陆九的视线。
他一直看着窑外,手里的饼没有吃完,唇色发白,额上冒出汗。不是伤口疼出的反应,更像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。
沈念安开口:“你怕官差?”
陆九没有否认。
他把那角干饼放在膝上,手指捏着麻布边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问:“来搜山的人,是不是穿蓝色皂衣,胸口绣着鱼纹?”
窑内安静下来。
念慈咬饼的动作也停了。
沈念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回来以后,只说了官差两个字。她没说人数,没说衣着,更没提鱼纹。
陆九抬起头,眼底压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防备。
“若是他们,别回镇上。”
沈念安的手握住刀柄。
陆九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青州府的鱼纹皂衣,不搜人。”
“他们领命抓活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