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青白色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麻布。
沈念安没用人叫,自己就睁开了眼。她低头,看见妹妹念慈蜷缩在她怀里,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,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,睡得并不安稳。
“念慈,该走了。”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。
怀里的小身体动了动,念慈揉着眼睛坐起来,脸上还带着迷糊,但眼神里没有半分赖床的意思,只有一种被惊吓过后的小心。“天亮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沈念安帮她穿好衣服,又把那双小布鞋仔细系紧。家里已经没什么好收拾的,所有值得带走的东西,都已在那间无人知晓的黑屋子里安然躺着。她只背上一个空空如也的旧包袱,权当掩人耳目。
姐妹俩手牵着手,悄无声息地打开院门,汇入黎明前清冷的薄雾里。
巷道空无一人,两侧的屋檐下还挂着昨夜的露水。念慈的小手冰凉,紧紧回握着姐姐。她害怕,却一声不吭,只是迈开小短腿,努力跟上姐姐的步伐。
镇子很小,她们很快就走到了通往后山的岔路口。
一个人影早已等在了那棵老槐树下,肩上扛着弓,身形如山。是赵猎户。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个子,是赵小虎。
“赵叔。”沈念安停下脚步。
“快走吧。”赵猎户不多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块揉搓得发旧的兽皮,上面用黑炭画着简陋的地图。“顺着这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一直往里走,翻过两道山梁,能看到一片竹林。穿过竹林,有个废弃的炭窑。那里位置隐蔽,一般没人会去。吃的喝的,山里都有,你们先在那躲几天。镇上的事,我给你们盯着。”
“念安妹子,你们在山里别怕!”赵小虎抹了把鼻涕,凑上来说,“我经常上山打兔子的,要是碰到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后脑勺就挨了赵猎户一巴掌。
“闭嘴!”赵猎户瞪着眼,“这事烂在肚子里,对谁都不能说!听见没?”
赵小虎委屈地缩了缩脖子,却还是不甘心,对着念慈小声嘀咕:“念慈别怕,你姐比老虎还猛!”
沈念安对着赵猎户郑重地点了下头,没说谢,但一切尽在不言中。她牵起妹妹,转身走进了那条被晨雾笼罩的山林小径。
“爹,念安妹子进了山,肯定比我还厉害,”赵小虎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,忍不住又开口,“她连野猪的骨头都认得清清楚楚!”
赵猎户没有作声,只是目光深沉地望着密林深处。
赵小虎又补了一句:“要是方婶子知道人跑了,那脸肯定比猪肝还难看!”
山路崎岖,覆盖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几乎没什么声响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,夹杂着一丝冰凉的湿意。念慈是第一次走这样的路,起初还有些新奇,不时看看旁边挂着露珠的蕨草,听听远处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。
但山林越往深处走,光线就越暗,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天空,四周静得只剩下姐妹俩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念慈的胆子又小了下去,她抓着姐姐的手更用力了,小声问:“姐,这里……有狼吗?”
“有。”沈念安的回答干脆直接。
念慈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沈念安停下脚步,蹲下身,指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植物。“但这里也有吃的。这个叫刺龙苞,嫩芽可以吃。”她又指向不远处一棵树下凌乱的蹄印,“这是野猪走过的痕迹,看脚印的大小和深浅,是头半大的,离我们很远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菜地。这些知识,都是父亲沈大壮在磨刀的间隙,或是分割猪肉的时候,零零散碎教给她的。那时她只当故事听,现在却都成了能救命的本领。
念慈听着姐姐的讲解,心里的恐惧被一点点驱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满的安心感。她不懂那些痕迹和植物,但她知道,姐姐什么都懂。
姐妹俩继续往前走。沈念安的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她的眼睛没有一直盯着前路,而是在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。
哪里有水源,哪里的藤蔓足够坚韧,哪片区域的鸟雀声突然静止,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脑子里。这片山林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未知的险境,对她而言,却像父亲留下的那本《沈家屠法》,每一处结构,都暗藏着可以利用的纹理和弱点。
她们翻过了两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青翠的竹林在山风中摇曳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就是这里了。
穿过竹林,地势开始向下倾斜。在一处山坳的凹陷处,一个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低矮建筑,出现在她们眼前。建筑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,一个破旧的木门虚掩着,正是赵猎户所说的废弃炭窑。
总算到了。
沈念安松了口气,牵着念慈走下山坡。念慈走了半天的山路,小脸累得通红,看见能歇脚的地方,眼睛都亮了。
沈念安没有立刻推门。她站在门口,示意妹妹先在旁边等着。她耸了耸鼻尖,仔细地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。
风里带来了竹叶的清香,泥土的腥气,还有腐烂落叶的微酸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极淡,却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息。
不是野兽的膻腥,也不是山林的草木味。
是木柴燃烧后,熄灭不久留下的,那股特有的烟火气。
这炭窑里,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