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安伏在墙头,身体的轮廓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那急促的马蹄声在镇口的位置停下,紧接着,两骑快马沿着柳河镇唯一的主街,径直朝着镇东而来。
来人没有丝毫掩饰行踪的意思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的“哒哒”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,像是一记记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镇上不少人家的窗户后面,都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,又很快熄灭。
沈念安的视线穿过黑暗,精准地锁定了那两个身影。
他们身上穿着皂色的公服,腰间挂着制式的佩刀。是衙役。
两名衙役在周里正家的大门前勒住马,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。其中一个高个子衙役,看都未看门环,直接抬脚,重重踹在朱漆大门上。
“咚!”
那声响比方大力踹她家门时还要沉闷。
很快,院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周里正家的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。
周里正披着一件外衣,手里提着个灯笼,昏黄的光照出他那张睡眼惺忪又带着惊慌的脸。
“官……官爷?这三更半夜的,是……”
高个子衙役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,在他面前一晃。
“青州府公干!少废话!”衙役的声音粗暴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,“我们钱管事在杏花坳附近,丢了一批很重要的‘货’,有线索指向你们柳河镇!”
周里正的身体抖了一下,手里的灯笼都晃了晃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钱管事?杏花坳?货?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让他这个常年处理乡里事务的里正,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官爷,这……这会不会是搞错了?我们柳河镇都是本分人家……”
“搞没搞错,明天就知道了!”另一个稍矮的衙役冷哼一声,打断了他的辩解,“我们只是提前来知会你一声,明天一早,府衙会派大队人马过来,封锁镇子,挨家挨户地搜!你这个里正,提前把镇上的人都给老子管束好了,谁敢不配合,别怪官府的刀不认人!”
“是,是!小人明白!小人一定配合!一定配合!”周里正连连躬身,头点得如同捣蒜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高个子衙役收回公文,转身利落地跨上马,“记住,天亮之后,许进不许出!”
话音落下,两名衙役双腿一夹马腹,调转马头,再次扬起一阵烟尘,沿着来路疾驰而去,很快便消失在镇口的黑暗中。
周里正独自站在门口,被夜风一吹,才发觉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。他手忙脚乱地关上院门,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。
沈念安从墙头悄无声息地翻回院内,双脚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她站在院中,没有立刻回屋。
钱管事。
杏花坳。
比她预想的,来得要快得多。
她正思索着,自家院门被人用指节,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叩,叩叩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。是猎人示警的暗号。
沈念安走过去,拉开了门栓。
门外站着赵猎户。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神情严肃。
“赵叔。”
“都听见了?”赵猎户压低了声音,目光快速在院里扫了一圈。
沈念安点头。
赵猎户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“念安,这事怕是冲着你来的。那个刘麻子,背后的人就是青州府的钱管事。这人在青州府手眼通天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你那天截了他的货,这是派人来找场子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沉重的忧虑,“他们说明日要挨家挨户地搜,这摆明了是要把整个柳河镇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人找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念安的回答依旧平静。
赵猎户看着她,见她没有半点慌乱,心里那份担忧稍减,但还是忍不住嘱咐:“那些孩子,我已经连夜让相熟的人,分批送出镇子,走的都是山里的小路,官差找不到。你……你这里要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,赶紧处理了。这帮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,让他们抓住由头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”
“多谢赵叔提醒。”沈念安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。
赵猎户帮她做的,远比她想象的要多。
“谢什么。”赵猎户摆摆手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紧闭的堂屋门,“照顾好念慈。天塌下来,你赵叔这把老骨头还能顶一顶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融入了巷道的阴影里。
沈念安重新关上院门,这一次,她没有再用石磨去顶。
没必要了。
她走进堂屋,心念一动。
桌上那半份断亲文书,消失不见。
她又走进西厢房,将藏在墙角的几块碎银子、父亲留下的那本牛皮册子《沈家屠法》、以及她自己的那本蓝布账册,全部收进了脑海中那间无人知晓的黑屋子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感觉周身一轻。
只要没有物证,官府就不能凭空定她的罪。
至于人证……
那些被救的孩子都已安全转移,刘麻子和他的手下,那天看到她真容的,只有一个。只要她不承认,谁也奈何不了她。
她回到自己和妹妹睡觉的里屋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她看到床上并非只有一团小小的身影。
念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抱着被子,睁着一双大眼睛,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她。
沈念安心里一动,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吵醒你了?”
念慈摇摇头,小小的身体往姐姐这边挪了挪,然后用一种带着哭腔的、极轻的声音问:
“姐,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……要搜查。”
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被角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来抓我的?是不是大伯母,又把我卖了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沈念安的心上。
她伸出手,将妹妹一把搂进怀里,紧紧抱着。
孩子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不是。”沈念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,“没有人能再卖掉你。”
她拍着妹妹的后背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姐想一个办法。”她低头,在妹妹的耳边说,“明天天亮前,我带你出去,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,好不好?”
怀里的小脑袋,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沈念安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东方的天际,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