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回到灯窟,日暮。
楚阙坐在灯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杜若给他倒了一碗水——渡口的水,瘴江的水,煮过的。他喝了。
“杜若。”他说,“为师今日,看见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,八百年前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蛊母。”
“蛊母。”楚阙道,“交灯簿第一页写的:灯亮,蛊母醒;灯灭,蛊母眠;蛊母眠,渊开。八百年,盘氏守灯,守的是蛊母醒着——蛊母醒着,趴在渊口,渊就开不了。”
“可簿子上,没写一样:蛊母吃什么。”
“第二页写了。”杜若道,“蛊母以万蛊之心为食。南岭百部,心安则蛊母安。”
“写了。”楚阙道,“写了心安则蛊母安。没写心不安,蛊母怎样。”
石窟里,灯,歪着。
“先生,心不安,蛊母怎样?”
“心不安,蛊母吃怕。吃怕,中毒。中毒,一息一跳。一跳,隔很久——”楚阙看着灯,“它快数完了。”
杜若立着,看着那盏灯。三年,她看它歪,看它挣;她不知道为什么。今日她知道了:灯歪,是渊口那一团丝,一息一跳;灯挣,是它数完一个,撑一下。
“先生,它数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为师不知道。”楚阙道,“教门知道。教门定了一个日子——四月廿八,大议,灭灯。灯一灭,蛊母眠;眠了,就不数了。”
“不数了,就不吃怕了?”
“不数了,就不盖渊口了。”楚阙道,“杜若,教门说灭灯净源——灭了灯,蛊母眠,渊开;渊开,八百年积在渊里的东西,出来。那时候,南岭的瘴,就不是这样的瘴了。”
“可教门说灯灭了瘴就没了。”
“教门说的。”楚阙道,“十万人信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灯前——那盏歪着的、青碧缠浊黄的灯。他伸出手,按在灯座上——凉的铜。他按着,按了很久。
“杜若。为师三年前,在望川,见过一盏病灯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为师想的是:谁在熬它。东海,为师又想的是:谁在熬它。”
“今日为师不想这个了。”
“先生想什么?”
“它在熬谁。”楚阙道,“灯病,是蛊母在被熬;蛊母被熬,是十万个人的怕在熬——十万个人,谁熬的?”
“教门——”
“教门只是种话的。”楚阙道,“十万个人,是自己怕的。怕,是自己的。杜若,教门没有熬任何人——它只是告诉每一个人:你该怕。然后,每一个人,自己熬自己。”
“十万个人自己熬自己,熬出来的,汇到蛊母这儿。”
石窟里,静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杜若道,“那怎么办?”
楚阙看着灯。
“告诉他们,不该怕。”他说,“教门说该怕,说了半年,十万人信了。为师说不该怕——为师一个人,说不过。”
“为师不说。为师记账。账记出来,摆给他们看:疫从哪儿起,药从哪儿来,谁病了,谁又病了。他们看了,自己想。想明白了,就不怕了。”
“不怕了,蛊母就不吃了。”
杜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,四月廿八,来得及么?”
“为师不知道。”楚阙道,“十九日。一百三十七个村。三十个药工在走。”
灯,歪着,挣了一下,直了一息。
四月初九夜,从渊口上来,白栖迟一个人,坐在桥头,坐了半夜。
他没有嗑瓜子。他把瓜子袋放在膝上,手按着,没有解。他看着江——瘴江,夜里,雾从山脚起,一团一团,贴着水面;江心,没有筏。
他在想渊口那团丝。
一息,一跳。他趴在丝团三步之外,看见它跳的时候,整团丝,收一下,松一下——像一个人,喘一口气,隔很久,再喘一口。他想起十一岁那年,他家的井——井里涌上来的东西,他看过一眼:白的,不落的,一团。那一团,也是这样收一下,松一下。
他没跟夫子说。
夫子的囊,撞了一下——他看见了。夫子按着心口,很久。他不知道囊里是什么;他知道,它认得渊口那团。渊口那团,跟他家井里的,是不是一样的东西——他不敢想。
子时,缺耳过来了。他在桥头另一边,蹲下,擦缰——他夜里也擦。擦了一刻,他侧过头,看他。
“白先生,你没嗑瓜子。”
“没嗑。”
缺耳擦着缰,没有再问。擦了很久,他说:
“俺缺一只耳,听人说话得侧着头。俺听了三年先生说话,听了一半。俺想,听一半,也是听。”
白栖迟看着他。
“你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俺看白先生,今夜像只听了一半的人。”缺耳道,“听了一半,另一半,在渊口那儿。白先生,俺不知道另一半是什么。俺只知道,听了一半,也是听。不用全听见,才算。”
白栖迟坐着,坐了很久。他解开瓜子袋,嗑了一粒。
“缺耳,”他说,“你三年,听了先生一半的话。另一半,你想过要听么?”
缺耳想了一刻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可俺不急。先生说的话,俺一年听一半,十年听五个一半。够了。”
白栖迟把瓜子壳,丢进江里。
“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等不了十年。可今夜,我先听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