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夜,白栖迟又偷了一回。
这一回,偷的是账。教门的账——不在布道所,不在后堂;在蓝雀部寨子外头,教门自己盖的一座仓:施药的坛子,从仓里出;香资——信众献的钱粮——往仓里进。仓有人守,六个灰袍的;白栖迟翻墙进去,在梁上趴了半夜。
他偷回来三页纸。
不是撕的——他抄的:趴在梁上,借着守仓人的灯,抄了三页。抄完,原样放回。他说,账不能偷,偷了教门就知道有人看了;抄了,它不知道。
三页纸,摊在渡口石窟的地上。
纸是他自己带去的,叠成小方,揣在袖里。字抄得小,一行挨着一行,有几处笔画叫梁上的灰蹭花了。他的袖口和膝头,还沾着灰,没有拍。
“守仓的半夜换了一回人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换完了,才落的笔。”
灯焰歪着,照在纸上,光一晃一晃。杜若把铜签放下,也凑过来看。
第一页,香资:*三月,江北三部,香资钱两千一百贯,粮四百石。江南两部,钱九百贯,粮一百六十石。*下头,一行小字:*解南线,四月初五。*
“解南线。”楚阙道,“解到哪儿?”
“南线,是通汇的南线。”白栖迟道,“夫子,去年东海,通汇天下的海线,钱通海掌的。通汇有四条线:海线、北线、西线、南线。南线,从南岭走瘴江,出苍梧,往北。教门的香资,走通汇南线,往北解。”
“往北解到哪儿?”
“账上没写。”白栖迟道,“写了一个字:京。”
石窟里,静了。
“第二页。”楚阙道。
第二页,药:*三月,出坛四十七。竹坪一,石寨一,蓝雀三……*一村一村,四十七个村,四十七坛。下头:*圣童取血,三月初一、十一、廿一。每回三两。*
温灵素看着那一行,看了很久。
“三两。”她说,“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十日取一回,一回三两。三月三回,九两。九两血,一个月。”
“他撑得住?”
“撑不住。”温灵素道,声音冷得像针,“寻常的孩子,一月九两,三个月,人就空了。他从去年冬起,取到如今——五个月。他还坐在轿上。”
“万蛊亲附。”一鸣道。
“万蛊亲附,也是血肉。”温灵素道,“灵素不信有人一月九两血,五个月不死。除非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“第三页。”楚阙道。
第三页,不是账。是一张单——一行一行,村名,后头,一个字:*信。*或者:*疑。*或者:*拒。*一百三十七个村,一百三十七个字。
“这是教门的疫账。”白栖迟道,“夫子,他们也记账——记的是信不信。信的,七十九村;疑的,三十六村;拒的,二十二村。”
楚阙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“一鸣。”他说,“把这一页,跟咱们的,对一对。”
一鸣翻开疫账——四月初十,药工的纸,回来了六十张:六十个村,三个日子。他一村一村,对。对了半个时辰。
“师父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发紧,“拒的二十二村里,回来的纸,有九张。九张,都是——教门先到,疫后起。同日,或者隔一日。”
“信的七十九村呢?”
“回来三十七张。三十七张里,二十九张,疫先起,教门后到。”
石窟里,静了很久。
一鸣的手指,还按在账本上,按着那九张纸。指尖压得发白。
温灵素把三页纸里的第三页,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她认得那些村名。每一个,南堂的药路都走过。
“拒的,教门先到,疫后起。”楚阙道,声音很低,“信的,疫先起,教门后到。”
“夫子。”白栖迟道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楚阙道,“信的村,疫是自己起的,教门来施药;拒的村,教门先来,来了,疫才起。”
“教门去拒的村,做什么?”
“巡筏。”一鸣道,“石寨,江心一条灰筏。柏执事说,守着看瘴往哪儿去。”
“守着看。”楚阙道,“看了七日,三十一个。一鸣,记:四月初十,教门账三页。拒村九,教门先至,疫后起。”
“还有一行。圣童取血,十日一回,一回三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