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下渊口。
不是下渊——渊口在灯座之下,石窟的后壁,一道缝,人侧身能过;缝后头,一道石阶,往下,八百年没人走过——不,走过:交灯簿第一页写的,第一代守渡人下过一回,看过蛊母;后来的二十九代,没有下过。杜若说,祖父说,下渊口的,回来就不是守渡人了——守渡人守灯,不看渊。
楚阙要下。
“先生。”杜若立在缝前,“祖训——”
“祖训是给守渡人的。”楚阙道,“为师不是守渡人。”
他侧身进了缝。一鸣跟着——他要跟;环温着,温得像在应。温灵素跟着——她说,蛊母病了,医者得看病人。白栖迟跟着。缺耳留在窟里,守灯,守杜若。
缝窄,石壁贴着前胸后背,冷的。楚阙把油灯举在身前,灯焰叫缝里的风吸着,往下倒。
杜若立在缝口,看着最后一点灯光拐下去,不见了。她回到灯前,坐下,拿起了铜签。
石阶,往下。
一百级,两百级。石壁,湿的;壁上,凿痕——八百年前的,一凿一凿;凿痕之间,长着东西:不是苔,是一种极细的、白的丝,一根一根,从石缝里伸出来,在灯下——楚阙提着一盏灯,南堂的油灯——微微地动。
“蛊丝。”温灵素道,声音压得极低,“蛊母的。它的丝,从渊口长到这儿——八百年,长了三百级石阶。”
“它在长?”
“它在动。”温灵素道,“先生看——丝往上动。往灯座那边。”
丝,一根一根,往上,缓缓地,像一群极细的东西,往一个方向爬。
越往下,越没有声音。脚步声到了这儿,叫石壁吃掉了,连回响也没有。一鸣数着石阶,数到后来,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
空气是凉的,不臭,有一点极淡的腥甜,像雨前的土。
三百级,到底。
一间石窟——比灯窟大十倍,窟顶,看不见;窟底,一口渊。渊,不是井,不是漩——是一道口子,横的,像大地裂开的一张嘴,宽三丈,长十丈;口子里,黑的,黑得像没有底。口子的边上,趴着一样东西。
蛊母。
楚阙看了很久,才看清那是什么:一团——不是虫,不是兽;是一团丝,白的,一层一层,团成一座小山,趴在渊口,把渊口的一半,盖住。丝在动——一息,动一下;动一下,隔很久,再动一下。
一息,一跳。
“它在盖着渊口。”温灵素道,“它把自己,堵在口上。八百年。”
“它病了。”一鸣道。他攥着环——环温得发烫;他走到那团丝前,三步,站住,“它在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少年闭上眼。他听了很久。
“……它不是说话。它是——在数。”他说,“一,二,三……它在数。数什么,我听不出。”
“它数的,是怕。”温灵素道,声音发飘,“心蛊同气。万蛊的心绪往它这儿汇——十万个怕,一个一个,汇过来。它在数。数一个,吃一个。”
“吃一个,肥一分?”
“吃一个,重一分。”温灵素道,“先生,蛊母吃怕,不是肥——是重。怕是毒。它吃十万个怕,它就吃了十万分毒。它在被毒死。”
渊口,那团丝,动了一下。一息。
楚阙立在三步外,看着它。他从怀里,取出那只囊——暗色的,看不出什么皮的。囊里,那样东西,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极轻;是撞:像囊里的东西,认出了渊口的东西。
“它认得。”楚阙自语。
“先生的囊里,是什么?”温灵素问。
楚阙没有答。他把囊,按在心口,按了很久。
“堂主。”他说,“蛊母吃怕。谁给它怕?”
“十万信众。”
“十万信众的怕,是谁种的?”
温灵素看着渊口。
“教门。”
“教门种怕,蛊母吃怕,蛊母被毒。蛊母死了——”楚阙看着那道横的口子,“渊口没有东西盖着了。”
“渊开。”一鸣道。
“渊开。”楚阙道,“堂主,这就是为师在蛊市不明白的:教门要十万个疫蛊做什么。它不要疫蛊。它要十万个怕——喂给蛊母。”
“它不开门。它让门自己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