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七夜,夜学散了。
十一个人,走了十个。留下的,是那个老蛊师——他不走;他坐在石窟口,看灯。杜若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,一个七十三,一个十四,看一盏灯。
楚阙在桥头,立着。温灵素走过来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灵素听了一课。灵素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先生说,八百年三十个人记着。灵素在南岭四十一年,灵素也记着这盏灯——灵素十二岁进堂,堂主带灵素过桥,说:这是盘王渡。灵素算不算记着的?”
楚阙看着她。
“算。”他说,“堂主,为师说三十个,是簿子上的。簿子之外,还有——那个老蛊师,六十七年;堂主,二十九年;石寨的里正,说灯不是瘴源,说了一个二月。簿子之外的,为师数不过来。”
“数不过来,就不算了?”
“数不过来,就不数。”楚阙道,“记。堂主,为师今夜讲的,是给簿子之外的人听的——告诉他们:你们也是记着的。”
“记着的人,不只三十个。记着的人,是每一个走过桥、看过灯、告诉过孩子‘这是盘王渡’的。”
温灵素看着桥心那两个人——一老一少,看灯。
“先生,这也是账?”
“这是账。”楚阙道,“不在簿子上的账。”
四月初八,辰时,杜若吹哨。
一声,从桥心出来,穿过两岸的绝壁,穿过瘴雾,往北,往南。三年,每日一声。
今日,哨声落下,江北的渡口,有人应了。
不是十二部——是一个人:昨夜留下的老蛊师,他天亮过了桥,回江北;他在江北的渡口,对着桥心,应了一声——不是哨,是吼:南岭蛊师的吼,短,粗,像蛊出笼。
一声。
杜若立在桥头,听着那一声。三年,她吹了一千多回,没有人应过。她立着,立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声音哑的,“有人应了。”
“有人应了。”楚阙道。
“一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楚阙道,“杜若,你昨夜写了那一页么?”
杜若从怀里,掏出那张纸——楚阙撕给她的。纸上,她写了一行,歪的:
*三年。哨一千零九十五回。应,零。*
她拿起笔,在“零”字旁边,添了一笔:
*四月初八,应,一。*
四月初八午后,岩阿公过了桥。
那个七十三岁的老蛊师——早上在江北渡口应了哨,午后,他又过桥来了。他走到桥心,石窟口,站住,看着窟里那盏灯。他看了一刻,从怀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只小竹筒。筒里,一只蛊——金的,指甲大,趴在筒底,不动。
“先生。”他对楚阙道,“老汉六岁看灯,六十七年。老汉养蛊六十年——这一只,养了三十年。老汉想,把它放在灯座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心蛊同气。”岩阿公道,“老汉这只蛊,老汉想着灯养的。三十年,老汉夜里想灯——想六岁那年爷爷带老汉看的那一眼。它是那一眼养出来的。老汉想,它放在灯边,灯就多一分那一眼。”
杜若立在灯前。她看着那只竹筒,看了很久。
“阿公,”她说,“灯边,八百年,没放过蛊。”
“没放过。”岩阿公道,“老汉知道。祖训不许。可祖训是盘氏的祖训——老汉是乌江部的。乌江部的祖训,没说不许。”
杜若看着楚阙。
“先生,”她说,“放不放?”
楚阙看着那只金的蛊,看了很久。
“杜若,你是守渡人。”他说,“灯是你守的。为师不定。”
杜若想了很久。她伸手,接过竹筒。她把筒盖打开——那只金的蛊,爬出来,爬到她掌心,停了一息;而后,它爬向灯座,爬到灯座的底下,趴着,不动了。
灯,歪着;挣一下,直了一息——那一息,跟前一息,一样长。没有多,没有少。
“它没让灯直。”岩阿公道,声音有一点哑,“老汉以为——”
“它没让灯直。”杜若道,“可它趴在那儿。阿公,它趴在灯座底下,跟三百级下头那一团,一样——一个大的趴在渊口,一个小的趴在灯座。它陪着。”
岩阿公站着,站了很久。他向灯,深深一揖——南岭蛊师的揖,两手交叠在胸口。
“老汉走了。”他说,“明日辰时,老汉在江北应哨。”
一鸣在窟角,写:*四月初八,岩阿公赠蛊一,趴灯座下。灯未直。杜若说:它陪着。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