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七,渡口夜学。
不是楚阙要讲的。是杜若——她说,三年,渡口没人来;先生来了,先生讲一课,渡口就有人了。她把消息,托药工带到江两岸的村子:补阙先生,四月初七夜,盘王渡桥头,讲学。
来了十一个人。
江南渡口的石阶上,十一个人——乌江部的两个后生,石寨里正的儿子,蓝雀部三个不肯跪的,四个不知道哪一部的,一个老蛊师。十一个人,坐在石阶上;桥头,楚阙立着,身后,藤桥,桥心,那盏歪着的灯。
石阶是湿的,江雾上来,一级一级都泛着光。来的人自己带了火把,插在石阶两边的石缝里,火把的烟,叫江风压得很低。
杜若在桥头点了一盏小油灯,搁在楚阙脚边。她自己退到桥柱后头,坐下,抱着膝。
“今日的课,讲一句话。”楚阙道,“‘灯,八百年了,记着的人,还有几个?’”
石阶上,有人动了一下——这句话,他们听过;教门的执事,四月初三起,在江北江南,一村一村,说这一句。
“这句话,教门说的。”楚阙道,“为师今日不驳它。为师答它。”
“八百年,记着灯的人,有几个。为师算过——不是算,是数:盘氏三十代,三十个守渡人;交灯簿三十页,三十笔。八百年,三十个人,记着。”
“三十个。”老蛊师道,“十万信众,三十个记着的。教门问的,就是这个。”
“教门问的,是这个。”楚阙道,“可教门问错了一句:它问的是记着的人有几个。为师问的是——记着的人,记了几年。”
“三十个人,八百年。一个人,二十七年。”
石阶上,静了。
“三十个人,一个接一个,一个人二十七年——八百年,一日没断。”楚阙道,“十万信众,去年冬起,半年。半年,十万个人。”
“诸位,账有两种记法:记人数,记年数。记人数,十万比三十,教门赢。记年数,八百比半年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石阶上,乌江部的一个后生,站起来。
“先生。八百年比半年,可灯病了。八百年记着的,记不住灯不病。”
“记不住。”楚阙道,“八百年,灯暗过三回——三回,都是记着的人少了。这一回,是第四回。为师不说灯不会病。为师说:灯病,是因为记着的人少了;不是因为记着的人在,灯才病。”
“教门说,灯是瘴源——灭了灯,瘴就没了。为师说:灭了灯,就没有人记着了。没有人记着的东西,不是瘴源,是缺。”
“缺,是什么?”后生问。
楚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缺,是渡口没有灯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爷爷的爷爷,八百年前,去北边打了一仗,回来的不到一半。回来的人,在江北立了一座祠——盘王祠。祠荒了七百年,去年冬,教门把它刷白了。”
“祠里供的是谁,你们记得么?”
十一个人,没有一个答得上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楚阙道,“七百年,那座祠,没有人记着了——它就成了教门的布道所。这就是缺。”
“盘王渡的灯,八百年,三十个人记着。灭了,二百年后,你们的孙子,站在桥头,也不记得这儿供的是谁。”
石阶上,很久没有人说话。
火把烧短了一截。石寨里正的儿子低着头,拿指甲抠着石阶上的青苔。蓝雀部那三个,互相看了一眼,又都看着桥心。
桥心,那一点青碧的光,歪着,挣了一下。
老蛊师站起来。他七十多了,一身瘴气的颜色,眼睛亮得像蛊。他走上桥头,走到楚阙面前,走过他,走上藤桥——走到桥心,石窟前。他立在窟口,看着那盏歪着的灯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老汉七十三。”他说,“老汉记得这盏灯——老汉六岁,爷爷带老汉过桥,说:这是盘王的灯,记着。老汉记了六十七年。老汉是记着的人。”
“老汉不是三十个里的。老汉是三十个之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