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夜,石窟。
杜若把交灯簿,交到楚阙手里。
一册,三十页——三十代,一代一页;纸,是南岭的藤纸,黄的,脆的,第一页,八百年了。杜若说,祖父交给她的时候,说:这是盘氏的账,一代一笔,守渡人死前,写一页,交给下一代。
第一页,盘氏第一代守渡人:*灯下有蛊母,蛊母镇渊口。灯亮,蛊母醒;灯灭,蛊母眠。蛊母眠,渊开。守灯,即守蛊母。*
第二页:*蛊母以万蛊之心为食。南岭百部,心安则蛊母安。*
第三页,第四页……楚阙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十九页——五百年前:*百部并为十二部。渡口冷。灯暗一分。*第二十三页:*大祭司改共主制,渡口无席。灯暗一分。*第二十八页:*阮氏三代无子,绝嗣在即。灯暗一分。*
第三十页,阮九江的:*盘字灯病焰,三百二十六年十月起。杜若十三,守渡。阮某北上求援,春汛为期。若不归,杜若接灯。*
“三十页。”楚阙合上簿子,“八百年,三十笔账。堂主,你看出什么?”
温灵素看着那册簿子。
“灯暗一分,写了三回。”她说,“五百年前一回,三百年前一回,一百年前一回。三回,都不是瘴,不是蛊——是渡口冷了。”
“渡口冷了。”楚阙道,“百部并十二部,渡口冷;大祭司共主,渡口无席;阮氏无嗣,渡口绝。八百年,灯暗三分,暗的是人心离渡口远了三回。”
“可这一回,不是暗一分——是病。”
“这一回,有人熬。”楚阙道,“前三回,是人心自己远的;这一回,是有人把人心往远处赶——赶到怕里去。”
石窟外,藤桥,风过,藤索响。杜若坐在灯前——她每夜坐的地方。她看着楚阙,看着那册簿子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第三十一页,我写么?”
“你祖父活着。”楚阙道,“第三十一页,是他的。”
“他说,若不归,我接灯。他归了。”
“他归了。”楚阙道,“杜若,你接的不是灯——你接的是三年。三年,每夜,你坐在这儿。三年,每日辰时,你吹哨。这三年,不在簿子上。”
“为师给你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,取出疫账——不是交灯簿;是他自己那一本,新的,南堂的纸。他翻到空白的一页,撕下来,递给杜若。
“这一页,记你的三年。”他说,“三年,你看见什么,写什么。写完了,夹进交灯簿——不算第三十一页,算三十页之外的一页。”
杜若接过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,我写什么?”
“写你看见的。”楚阙道,“灯歪了几回,挣了几回。哨吹了几回,十二部来了几回。你睡了几回整觉。”
少女攥着纸,攥了很久。
“一回都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写一回都没有。”楚阙道,“一回都没有,也是账。”
石窟里,灯,歪着,挣一下,直了一息。那一息,青碧的焰,把四壁的凿痕,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八百年前的凿痕,一凿一凿,像账。
四月初六,清晨,杜若吹哨之前,一鸣站在桥头看她。
她比他早起。天没亮,她就在石窟里,挑灯——铜签,一下,一下;挑完,她把签放回灯座边,走到窟口,往北看一刻,往南看一刻。辰时,她取哨。
哨,八百年的铜,绿得发黑。她把它放在唇边,吸一口气——一鸣看见她的肩,抬起来,落下去;她吹了。
一声。短,尖,穿过绝壁。
吹完,她立着,听。听十二部来不来。她听了一刻。而后她把哨,收进怀里,转身,回窟里。
一鸣跟进去。
“杜若姐,”他说,“你每日吹完,听一刻。听什么?”
“听应。”杜若道。
“三年没人应。”
“三年没人应。”杜若道,“可我不听,就不知道有没有人应。听了,没有——那是没有。不听,是不知道。没有和不知道,不一样。”
一鸣看着她。
“不一样在哪儿?”
杜若把铜签,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没有,是账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,不是账。我吹一千零九十五回,听一千零九十五回,一千零九十五个没有——这是账。我要是吹了不听,就是一千零九十五个不知道。不知道,记不了。”
一鸣攥着九结环,站了很久。
“杜若姐,你是守渡人,你也记账。”
“守渡人不记账。”杜若道,“守渡人守灯。可我祖父说,交灯簿是账——盘氏的账。我想,我吹的哨,也是账。我没写——没纸;我记在心里。”
“记在心里,够么?”
杜若看着灯。
“不够。”她说,“记在心里的,我死了就没了。你师父说,第三个人。我没有第三个人。”
一鸣翻开账本——他自己的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:*杜若,十四,守渡人。哨一千零九十五回,应零。*
“杜若姐,”他说,“我记了。我是第三个。”
杜若看着那一行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说话。她转身,拿起铜签,又挑了一回灯芯——灯不用挑;她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