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心,石窟。
石窟不大——一间屋的大小,八百年前凿的,四壁光的,凿痕还在。窟顶,一道缝,透光;窟里,一座石台,台上,一盏灯。
杜若走在最前头。进窟的时候,她低了一下头。窟口不矮,她用不着低。那是三年里养出来的,进来,先朝灯低一低。
窟里干净。地上没有一片落叶,石台上没有一点灰。窟角,一张草席,卷着,一只陶罐,一只碗。草席的边磨得发了毛。
一鸣看着那张草席。他没有问。
灯,青铜的,八百年的铜,绿得发黑;灯焰,青碧——南岭的灯焰,跟望川的、东海的,是一样的青碧;可这青碧,缠着一缕浊黄:一缕,两缕,缠在焰上,像蛇缠着树。焰,立不直——它歪着,歪着,挣一下,直了一息,又歪。
楚阙立在灯前。
他看了很久。三年,他看过两盏病灯:望川的,是被偃师的丝熬的;东海的,是被工倕的钟熬的。这一盏——
“不是从外头熬的。”他说。
“先生?”
“望川的灯,病在灯外——丝从外头缠进来;东海的灯,病在灯外——钟从外头震进来。这一盏——”楚阙俯下身,看着那缕浊黄,“浊黄,是从焰心里出来的。不是缠上去的,是从里头长出来的。”
“里头有什么?”
楚阙没有答。他取出一根针——贴在灯座上。铜,凉的;他贴了一炷香。
一炷香里,窟里没有人说话。窟顶那道缝漏下来的光,从石台的左角,挪到了灯座的边上。
杜若立在他身后一步,两只手垂着,攥着衣角。三年,头一回有人碰这盏灯。她没有拦,可她的眼睛一直在那根针上。
“堂主。”他说,“你的针,贴一回。”
温灵素贴了。她贴了一炷香,收针。
“灯座里,有脉。”她说,声音第一次,不冷了,“先生——铜是死的,铜里没有脉。这灯座里,有一样东西在跳。一息,一跳。”
“蛊。”杜若道。
两个人看着她。
“交灯簿上写的。”少女道,“三十代守渡人,代代写一页;第一代写的:灯下有蛊母,蛊母镇渊口。灯亮,蛊母醒;灯灭,蛊母眠。蛊母眠,渊开。”
“蛊母在灯座里?”
“不在灯座里。在渊口。”杜若道,“灯座通渊口——灯是印,印下头是渊,渊口,蛊母趴着。八百年。先生贴的脉,是蛊母的。”
石窟里,静了。
藤桥在窟外响。风过一回,藤索就吱呀一回。
白栖迟没有进窟。他立在窟口,背靠着石壁,看着江。缺耳汉子在他旁边,侧着头,朝着窟里。
“蛊母病了。”温灵素道,“一息一跳——活物的脉,一息四跳;一息一跳,是在走。”
“它在走?”
“它在被熬。”楚阙道,“堂主,为师说过:熬印。可这一回,熬的不是灯——熬的是灯底下的蛊母。谁在熬?”
“心蛊同气。”温灵素道,“蛊,饲以养蛊人的心绪。蛊母是南岭万蛊之母——万蛊的心绪,都往它这儿汇。十万信众,十万个怕——十万个怕,往蛊母这儿汇。”
“蛊母,吃了十万个怕。”
石窟里,那盏灯,歪了一下,挣一下,直了一息,又歪。
杜若立在灯前。十四岁的守渡人,三年,每夜坐在这盏灯前,看它歪,看它挣;她不知道为什么。今日她知道了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声音哑的,“十万个怕,往它这儿汇——是谁让他们怕的?”
楚阙看着灯。
“记账的时候,就知道了。”
杜若没有再问。她走到石台边,拿起灯座旁的铜签,把灯芯拨了一下。
焰直了一息。又歪了。
她把铜签放回原处。放的地方,石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跟铜签一样长。
“它歪的时候,我就拨一下。”她说,“拨了,它直一息。我知道没有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温灵素道。
少女抬起头。
“一息一跳的脉,灵素诊过。”温灵素道,“病人到了那一步,有人在旁边守着,和没有人守着,走的日子不一样。灵素说不出道理。灵素只是见过。”
杜若低下头,看着那盏灯。她的手,又往铜签那儿伸了一下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