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往盘王渡。
从蓝雀部往南,回江边——盘王渡在江上:瘴江到这儿,收窄,两岸是绝壁,壁上,一座藤桥,桥的两头,两座渡口;江北的渡口,是蓝雀部的;江南的,是乌江部的。桥心,一座石窟——盘氏八百年的祠,盘王渡,灯在窟里。
远远地,楚阙听见了哨。
不是吹给他的——是每日一回:辰时,一声哨,从桥心的石窟里出来,穿过两岸的绝壁,穿过瘴雾,往北,往南,往十二部。三年了,每日辰时,一声。
“杜若。”温灵素道,“阮老渡人的孙女。三年,每日辰时,吹一回。”
“吹什么?”
“守渡哨。”温灵素道,“祖训:渡有事,吹哨,十二部来援。去年正月,她吹了第一回——八百年,第一回。十二部没有来。”
“她还吹。”
“她还吹。”温灵素道,“她说,吹了,十二部就知道渡口还有人。不吹,十二部就当渡口没人了。”
竹筏,靠上江南的渡口。渡口上,石阶,一百零八级,通向桥头;桥头,藤桥,八百年的藤,粗得像树;桥心,石窟——楚阙从渡口望上去,望见石窟里,一点光。
青碧的。缠着浊黄。
“灯。”一鸣道。他攥着九结环——环,忽然,不凉了。它温了一分,像在望川井边,像在东海鳌背上。
“环温了。”少年道,“师父,环认得灯。”
“环认得灯。”楚阙道,“灯是印。环是印的钥。”
他们上了石阶。一百零八级,走了一刻。桥头,一个人立着——不是等他们的;她每日辰时吹完哨,就立在桥头,往北看一刻,往南看一刻,看十二部来不来。
十四岁。一身靛蓝布衣,补丁摞补丁;头发用一根藤条束着;脸瘦,眼睛大,大得像三年没睡过整觉的人。她看着石阶上走上来的六个人——看着那个青衫的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从怀里,取出一样东西:半枚符,木的,黑得像铁。
楚阙从怀里,取出另一半——阮九江交给他的那一半。
两半,合在一处。断口对断口——差一线。
“不合。”少女道,声音哑的,“祖父的那一半,崩了。”
“崩了一线。”楚阙道,“可为师带了另一样。”
他从怀里,取出第三样东西——不是符。是一枚针,南堂的;针上,系着一根药线,线的另一头,系着一张纸。纸上,阮九江的字,抖的:
*杜若。祖父活着。四月归。灯,守着。*
少女接过那张纸。她看着那七个字——阮九江的字,她认得,她读了十四年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祖父活着。”她说。
“活着。骨里有瘴,堂主在清。四月归。”
杜若把纸,贴在胸口。她没有哭——三年没睡过整觉的人,不哭;她把纸贴着,贴了很久。而后她转身,往桥心走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头也不回,“灯,在这儿。先生来看。”
“三年,没人来看过。”
四月初三夜,蓝雀部寨外的竹楼,一鸣问了堂主一件事。
温灵素在灯下,写那三十张纸——一张一张,四栏。一鸣坐在旁边,看她写。她写得快;南堂堂主的字,方的,硬的,像药方。
“堂主,”一鸣道,“你写了三十张。三十个药工,走一百三十七个村。他们不留名。”
“不留名。”
“那他们记的账,算谁的?”
温灵素停了笔。
“算村的。”她说,“一鸣,百草堂的人不留名,是因为百草堂八百年,在南岭,就是百草堂——不是哪一个人。一个药工走一个村,问三个日子,记下来;他走了,村还在,日子还在。账是村的。”
“可他问的。”
“他问的。”温灵素道,“可你想:那三个日子,是村里的人过的——教门哪天到,是村里人看见的;疫哪天起,是村里人病的;药哪天施,是村里人跪着领的。药工只是问了一句。账,是村里人的。”
一鸣想了很久。
“堂主,那师父的疫账,也是村的?”
“是村的。”温灵素道,“先生记的,是竹坪、石寨的人的事。先生走了,账在,村在。”
“那师父算什么?”
温灵素看着他。
“先生算记的那个。”她说,“一鸣,你师父三年,记了多少账——望川的,东海的;那些账,都是别人的。他记着。记着的人,是账的一半——账在纸上,是一半;有人记着,是另一半。你师父,是另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,不留名?”
“另一半,留不留名,都是另一半。”温灵素道,“百草堂不留名,是因为百草堂不想让人记百草堂;百草堂想让人记药。你师父不一样——你师父让人记账。可账上没有他的名。”
一鸣翻开账本。三年半,第一页,锁雷祠十七个名字;往后,望川,东海,南岭。账上,没有一处,写着楚阙。
“堂主,”他说,“我想在账上,写师父的名。”
温灵素笑了——冷面的堂主,第一回笑。
“你写。”她说,“你是他徒弟。徒弟记师父的名,不算留名。算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