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蓝雀部寨外,一间借来的竹楼。
楚阙把疫账,摊在竹楼的地板上。十日,四页:竹坪、石寨、蛊市、蓝雀。四页,一百多行;三十一个圈。他跪坐在账前,看了半个时辰,没有说话。
竹楼是借的,地板是竹片拼的,有缝,风从缝里上来。四页纸,拿四块小石头压着角。窗外的光斜进来,照在石寨那一页上,三十一个圈,有二十六个已经填了名。
白栖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脚步很轻。他没有说话,在楼梯口坐下,手里捏着系紧了的瓜子袋。
温灵素坐在对面。她看着那四页——医者的眼,看的是病:竹坪,瘴入肺的多;石寨,瘴入心口的多;蛊市,蛊师的瘴,入的是手——养蛊人的手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四页,四种瘴。灵素看得出病,看不出账。”
“账不在病上。”楚阙道,“账在日子上。”
他指着竹坪那一页:“二月起疫。三月初,教门施药,疫止。三月廿三,第二十日,村人跪着等第二回。”
石寨那一页:“二月无疫。三月二十夜,活瘴过村,江心灰筏——教门巡筏。七日,殁三十一。三月廿九,教门施药。”
“堂主,竹坪先疫后药;石寨先筏后疫后药。”楚阙道,“两个村,两种账。可都是教门先到——竹坪,教门先到,疫就来了;石寨,教门的筏先到,疫就来了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——”
“为师没有意思。”楚阙道,“为师只有两页。两页,说不了什么。二十页,才说得了。”
他转向一鸣。
“一鸣,从今日起,你记一样新的。每一村,记三个日子:教门第一次到的日子,疫第一次起的日子,教门第一次施药的日子。三个日子,一行。”
“三个日子,为什么?”
“为师想看,哪一个在前。”楚阙道,“若疫在前、教门在后——教门是来救的。若教门在前、疫在后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竹楼里静了一息。温灵素的手指,在膝上点了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脉。
白栖迟在楼梯口,把后半句在心里替他说完了。他没有出声。
一鸣写了。竹坪:教门三月初一到;疫二月起——疫在前。石寨:教门筏三月二十到;疫三月二十起——同日。
“同日。”一鸣道,“师父,石寨是同日。”
“同日,说不了什么。”楚阙道,“同日的,再记十个,就说得了。”
温灵素看着那一行“同日”,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十二部,一百多个村。先生要一个一个记?”
“不用为师记。”楚阙道,“堂主,百草堂南堂,在南岭四十一年,一百多个村,堂里的药工,走过多少?”
温灵素想了一刻。
“全走过。”她说,“南堂的药路,十二部,一百三十七个村,年年走。”
“那就让药工记。”楚阙道,“堂主写一张纸,三个日子,一村一行;药工走到哪儿,问到哪儿,记到哪儿。四月末,一百三十七行。”
“百草堂的人不留名。”温灵素道。
“不留名。”楚阙道,“记的是村,不是药工。药工问了谁,不记;记的,是三个日子。”
温灵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从药箱里,取出纸——南堂的纸,粗的;她写了一张:*村名。教门初至之日。疫初起之日。教门初施药之日。*四栏。她写了三十张。
“三十个药工。”她说,“四月二十之前,一百三十七行。”
“药工走得到么?”楚阙问。
“走得到。”温灵素道,“南堂的药路,药工闭着眼也走得到。哪个村口有几级石阶,哪家的狗咬人,他们都知道。”
“教门若拦呢?”
“药工送药,南岭没人拦。”温灵素道,“教门施药,也不敢拦送药的。”
楚阙向她长揖。
温灵素没有受,侧了侧身。
“先生不必。”她说,“灵素也想看那一百三十七行。”
一鸣把四页账,一页一页收起来,按日子叠好。石头,他放回了窗台上。缺耳汉子在门口侧着头,听见楼外有人赶着牛走过去,牛铃一下一下,往江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