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夜,白栖迟进了后堂。
不是偷——是听。他翻上祠顶,揭了一片瓦,趴在梁上,往下看。
后堂,一间屋。没有药坛,没有幡,没有《圣迹录》。一张竹榻,榻上,坐着一个老人——七十来岁,瘦,一身麻布,头发全白;眼睛,闭着——不是睡,是盲:眼皮下头,没有眼珠转动的痕。他手里,一根白木杖,杖头,磨得发亮。
榻前,跪着五个人。灰袍——教门的执事,柏执事在里头。
老人在讲故事。
不是《圣迹录》。他讲的,是一个村的事:一个村,八百年前,百部北援,村里的男人都去了,回来的,只有三个;三个人回来,村里的女人问:别人呢。三个人说:别人在北边。女人们等,等了一辈子。等到死,村里立了一块碑,碑上,刻了那些没回来的名。
“后来呢?”一个执事问。
“后来,碑在。”老人道,声音干的,像一片风吹过的落叶,“碑上的名,村里人记了三代。第四代,认不得字了。第五代,碑倒了。第六代,村没了。”
“老供奉,这故事——”
“这故事,是一句话。”老人道,“记着的,会忘。忘了,就没了。你们明日去讲——不要讲这个故事。讲的时候,说:灯,八百年了,记着的人,还有几个?”
“说这一句,就够了。”
五个执事,磕头。
梁上,白栖迟趴着,没有动。他看着那个盲眼的老人——他偷了半辈子东西,看人,看的是手:这个老人的手,握着白木杖,握得很轻;一个盲人的手,该攥紧杖的——他握得轻,像那杖不是用来探路的。
老人忽然抬起头。
盲的眼,朝着梁上——朝着那片揭开的瓦。
“梁上的朋友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干的,“下来吧。祓翁的故事,讲给谁听都一样。”
白栖迟没有动。
“朋友不下来,祓翁再讲一个。”老人道,“一个偷东西的人,偷了半辈子,偷的都是别人的账。他自己的账,十一岁那年,他划了——划了,就没人记了。朋友,这故事,你听过么?”
梁上,静了很久。
白栖迟从梁上,落下来。落在后堂的地上,无声。他看着那个老人——三步之外,盲眼,白木杖,麻布衣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祓翁不知道。”老人道,“祓翁讲故事。故事讲对了,听的人就以为祓翁知道。”
“朋友,回去告诉补阙先生:祓翁不见他。祓翁只讲故事。他要记账,让他记。祓翁的故事,不在账上。”
白栖迟退了一步,两步。他退到门口,停住。
“老供奉。”他说,“你讲的那个村——碑倒了,村没了。那个村,叫什么?”
老人的脸上,没有表情。
“没有名。”他说,“忘了的,就没有名。”
白栖迟走了。他走出祠,走到空地上——空地上,楚阙立着,等他。
“夫子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飘,“后堂有一个盲眼的老人。他讲故事。他讲完一个,说:说这一句就够了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灯,八百年了,记着的人,还有几个?”
楚阙立在空地上,看着那座刷白的祠,看了很久。
“一鸣。”他说,“账。”
一鸣翻开疫账。
“四月初二,蓝雀部总布道所。后堂一人,自称祓翁,盲,白木杖。讲故事一:无名之村,碑倒,村没。授执事一句:灯八百年,记着的人还有几个。”楚阙道,“还有一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知道栖迟的账。”楚阙道,“他没见过栖迟。他知道。”
一鸣写了。写完,他攥着九结环——环,凉的,凉得像冰;可此刻,它不往后堂动了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环不动了。他知道环在动。”
四月初三清晨,白栖迟没有起。
他在竹楼上,躺着,看着竹顶。一夜没睡——从后堂回来,他坐了一夜。夫子问了,他答了:一句话。他没说另一件:祓翁说了他十一岁那年的账。
他想:他怎么知道。
他十一岁那年,家没了,井里涌上来一样东西,他跑了。跑了四十三天到望川,划了四十三道。他把名划了,取了栖迟。二十年,他没跟任何人说过——夫子知道一半:十一岁失家,查不了的账;夫子不知道他划了名。
祓翁知道。
不——他说的是“一个偷东西的人,偷了半辈子,偷的都是别人的账;他自己的账,十一岁那年,他划了”。他没说他的名。他没说井。他说的,是他心里最深的那一句:他划了自己的账。
他想:他不是知道。他是听见的。
他听见楼下,夫子在跟堂主说话——说疫账,说三个日子。他听着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祓翁的本事,不是知道人的事;是听见人心里最疼的那一句,替他说出来。说出来了,那人就以为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翻身坐起来。
他在账本上——不是夫子的,是他自己的:他没有账本;他在瓜子袋的布上,用炭,划了一道。
一道。
他想:这一道,是今日起的。祓翁听见了他心里的话——他得记着:有人听见过。记着,下回他再听,他就知道他在听。
楼下,一鸣在喊他:白先生,师父说,今日记疫账第一页。
他把瓜子袋,系紧,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