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,江北,蓝雀部地界,教门的总布道所。
从石寨过江,往北一日,江北六部里最大的一部——蓝雀部。八百年前,蓝雀部与乌江部,一南一北,分守盘王渡两岸;如今,蓝雀部的老部主盘伽老祖一百一十岁,坐在寨子最高的一座竹楼上,不下楼;蓝雀部的事,是他儿子在管——他儿子七十了。
教门的总布道所,就在蓝雀部的寨子外头。
不是竹棚——是一座庙。旧的,八百年前的旧祠,供的是什么,没人记得了,牌位早没了;教门去年冬天进来,把祠堂刷了白,挂了幡:净瘴道。祠前,一片空地,跪得下三千人;祠里,正堂施药,后堂——后堂不让人进。
楚阙到的时候,祠前跪着两千人。
两千人跪着,空地上却很静。只有膝盖压着沙土的声音,和偶尔一声压住的咳。
祠的墙刷得很白。白灰是新的,盖不住底下的旧砖,雨水一冲,砖缝里的青黑就透出来,一道一道。幡挂在檐下,没有风,垂着。
不是施药——施药十日一回,今日不是。今日是布道:正堂的门开着,堂里,一个灰袍的人,站在一坛药旁边,讲——讲的是《圣迹录》:圣童怎么在瘴林里活了三年,蛊怎么趴满他的身,他的血怎么调成了神药。讲得慢,一句一句,两千人跪着听。
楚阙没有跪。他立在空地的边上——空地边上,还站着几十个人,不跪的;他们是来看的,看完了走。他站在他们中间。
站着的人,彼此不说话,也不看彼此。一个背着竹篓的汉子,站了一阵,往前挪了半步,又挪了回来。
缺耳汉子立在最外头。他侧着头,听堂里的人讲。讲的人声音不高,可两千人没有一个出声的,一句一句,都送得到空地边上。
温灵素站在他身边。她认得这座祠——百草堂南堂在南岭四十一年,她来过蓝雀部十几回;这座旧祠,她记得里头供的是什么。
“先生。”她压着声音,“这祠,本来供的是‘盘’。”
“盘?”
“盘王。八百年前,南岭百部北援镇渊之役,回来的人不到一半——回来的,在江北立了一座祠,供盘氏先祖,就是这一座。后来盘氏在渡口建了盘王渡,这一座就荒了。”温灵素道,“荒了七百年。去年冬,教门把它刷白了。”
“供盘王的祠,如今在讲灭灯。”楚阙道。
“如今在讲灭灯。”
温灵素看着檐下原先挂匾的地方。匾没了,只剩两只锈了的铁钩。
“灵素头一回来的时候,那块匾还在。”她说,“上头就一个字。”
楚阙没有问是哪一个字。
正堂里,灰袍的人讲完了。两千人磕头,起身,散。散的时候,从空地边上过——过的时候,看那几十个站着的;看那个青衫的。有人认出来了:补阙先生。认出来的,看了一眼,走了。
一鸣站在楚阙身后。他攥着九结环——环,凉的;可这儿,凉得跟蛊市不一样:蛊市是往那坛药、往那个人动;这儿,环,往后堂动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后堂。环往后堂动。”
“后堂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一鸣道,“可它跟蛊市那日不一样。蛊市那日,环是往药动,往圣童动——这儿,不是往人动。是往——”
他说不出。
白栖迟嗑了一粒瓜子。他看着那座刷白的祠,看着后堂那扇关着的门。
“夫子。”他说,“我进去看看。”
“白日进不去。”
“白日进不去,夜里进。”白栖迟道,“我偷了半辈子东西,还没偷过庙。”
楚阙看了他一眼。
“只听,不取。”
“不取。”白栖迟道,“庙里的东西,拿了也没处销。”
他把瓜子壳拢在手心里,没有丢在空地上。
一鸣还攥着环。散去的人从他身边过,有人的衣角擦着了他的肩。他没有躲。他看着后堂那扇门,门是黑的,关得很严,门缝底下,没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