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十,石寨的里正,对楚阙讲了圣童。
里正一家,没领药。夜里,他把楚阙请到家里——一间竹楼,楼下养猪,楼上住人;他点了一盏油灯,压低声音。
“先生。教门的药,不是柏执事的。是圣童的。”
“圣童?”
“药圣公。”里正道,“教门的《圣迹录》上写的:去年冬,瘴林里捡的一个孩子,十二岁——瘴孤,爹娘死在瘴里,他一个人在瘴林里活了三年。捡到他的时候,他身上,趴满了蛊。”
“万蛊亲附。南岭八百年,没有这样的人——蛊不咬他,蛊跟着他,他走到哪儿,蛊跟到哪儿。教门说,这是天生的药圣,百毒不侵;他的血,是药引——那坛药,是他的血调的。”
“他的血?”温灵素道。
“《圣迹录》上写的。”里正道,“俺没见过。俺见过他一回——正月,教门抬着他过江,一个孩子,坐在轿上,脸白得像纸,身上,蛊,一层。他不说话。他看着人——看谁,谁就跪。”
竹楼里,静了。
“里正。”楚阙道,“他叫什么?”
“芦生。”里正道,“《圣迹录》上写的:芦生,芦苇的芦,生死的生。教门给他定的圣诞,是腊月初八。”
“他自己说的?”
“他不说话。”里正道,“俺听人说,他不知道自己哪天生的。瘴孤,谁记得。”
楚阙看着油灯,看了很久。
“一鸣。”他说,“你十一岁。他十二岁。”
“师父?”
“他一个人,在瘴林里,活了三年。”楚阙道,“你一个人,在井边,蹲了一夜。一鸣,为师想让你见见他。”
“见他做什么?”
“为师不知道。”楚阙道,“为师只知道,一个孩子,身上趴满了蛊,坐在轿上,看谁谁跪——他不该是那样的。你去看看,他该是什么样。”
一鸣攥着九结环。环,凉的——凉得像冰。
“师父,环认得他。”少年道,“蛊市那日,环往那坛药动。那坛药里,有他的血。”
“环认得他。”楚阙道,“为师不知道环认的是他,还是他身上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楚阙没有答。他把手,按在怀里那只囊上。囊里,那样东西,又动了一下——极轻,像在应。
竹楼下,猪拱着圈。楼外,瘴江的夜,雾一团一团,从山脚起。
“里正。”楚阙道,“四月,教门抬圣童,去哪儿?”
“十二部会。”里正道,“四月十三,十二部会,议大议的事。教门要抬圣童去——圣童到,十二部的部主,得跪。”
三月三十夜,从里正家出来,一鸣问了师父一句话。
石寨的夜,雾从江上过来,一团一团,贴着地走。两个人走在村路上,缺耳在后头。
“师父,”一鸣道,“阿芦——圣童——他十二岁,坐在轿上,看谁谁跪。我十一岁。你说,我去看看他该是什么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师父,我不知道我该是什么样。”一鸣道,“我三年半前蹲在井边,师父把我拽出来。我如今记账,数浪,跟着师父走。可我不知道,我该是什么样。”
楚阙停了步。
村路上,雾。他看着自己的徒弟,看了很久。
“一鸣,为师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为师一百七十多岁,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。为师只知道为师在做什么:记账。做着做着,就是那个样了。”
“那阿芦呢?他做的是什么?”
“坐在轿上。”楚阙道,“他做的,是别人让他做的。一鸣,你记账,是为师教的——可为师没让你数浪,你自己数的。他坐在轿上,是教门抬他上去的——他自己,做过什么?”
一鸣想了很久。
“在瘴林里活了三年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楚阙道,“那是他自己做的。三年,一个人,活着——那不是教门抬的。一鸣,你去见他,别看轿上的。看瘴林里那三年。”
“怎么看?”
“问他。”楚阙道,“问他那三年,吃什么,睡哪儿,怕不怕。他答了,你就看见了。他不答——”
“不答呢?”
“不答,你就跟他说你的那一夜。”楚阙道,“你说了,他听见了——听见的,是人。”
雾里,村路的尽头,竹楼的灯,亮着。一鸣攥着九结环,走着。走了几步,他说:
“师父,我想好了。我不问他圣童的事。我问他,瘴林里,三年,他叫自己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一个人三年没人叫,他得自己叫自己。”一鸣道,“他自己叫自己什么,就是他该是什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