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九,教门的人,进石寨了。
一条灰筏,从江上来;筏上,五个灰袍的人,一坛药。筏靠岸,五个人抬着药坛,走进村——村口,两百户,跪着;一百户,没跪,站在自家门口,看。
抬药的人,走到村中的晒场,把坛子放下。领头的一个,四十来岁,灰袍,白净的脸,不像南岭人;他不看跪着的,他看站着的——一百户,站在门口的。
“石寨的乡亲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,“净瘴道,柏执事。三月二十,瘴过石寨,殁三十一——教门来晚了,教门有罪。”
他跪下了。对着村后烧尸的坡,磕了三个头。
晒场上,静了。
“教门的药,今日施。跪的,站的,都施——瘴不分跪站,药也不分。”柏执事站起来,揭开坛盖——甜香,漫了一晒场,“乡亲们排队。一人一勺。十日后,教门再来。”
两百户跪着的,排了队。一百户站着的,看着。
勺是木勺,长柄。一个灰袍的人舀,一个灰袍的人递。膏是稠的,从勺沿上拉下一道丝,甜香跟着那道丝,一直拉到人的嘴边。
领了药的人,含着,不急着咽。有个孩子舔了舔嘴角,回头,还想要一勺。他娘把他拽走了。
看了一刻,站着的里头,有人动了——一个老人,拄着杖,走到队尾。而后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楚阙立在村口,看着。温灵素立在他身边,冷面,看着那坛甜的药。
“他磕头了。”白栖迟道,“夫子,他磕了三个头,磕给烧了的。教门不记死人的账——他磕头,是记了。”
“他记了。”楚阙道,“记给站着的看。”
“站着的看了,就排队了。”
“站着的看了,就排队了。”楚阙道,“栖迟,这就是他的法子——他不辩。他磕头。”
队伍走完了。三百户,两百八十户,领了药。二十户没领——里正一家,和十九户。柏执事看着那二十户,没有说话;他把坛盖盖上,抬着坛,回筏。
走到村口,他停了。
他看着楚阙——青衫的,站在村口,一只药箱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补阙先生。”他说,“教门听说先生到了南岭。先生远来,教门有礼。”
“柏执事。”楚阙道。
“先生在石寨,走了四十户。教门知道。”柏执事道,声音还是温和的,“先生的针,不刺,贴着——南岭人没见过。先生贴一炷香,说一句话——先生说的,教门也知道:你在怕。”
“先生,教门不说人在怕。教门说:不必怕。”
“不必怕,是因为有药。”
“不必怕,是因为有药。”柏执事道,“先生说人在怕,人就更怕——怕是病,先生说出来,病就重了。教门说不必怕——药一勺,怕就轻了。先生,教门跟先生,谁在医人?”
楚阙看着他。
“柏执事,为师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三月二十那一夜,瘴过石寨——江心,一条灰筏。筏上是谁?”
柏执事的脸,没有变。
“教门的巡筏。”他说,“瘴过村,教门的筏,在江上守着——守着看瘴往哪儿去,好赶去施药。”
“守着看。”楚阙道,“看了七日,三十一个。”
“教门来晚了。”柏执事道,“教门有罪。教门磕了头。”
他抬着药坛,上了筏。灰筏离岸,往江心去。
筏上的人撑得不快。柏执事立在筏尾,面朝着石寨,两手拢在袖里。筏到了江心,他还朝着这一边。
晒场上,甜香散得慢。里正站在自家门口,朝地上啐了一口,拿脚碾了。
村口,楚阙立着,看着那条筏。
“一鸣。账。”
一鸣翻开疫账。
“三月廿九,石寨。教门施药,二百八十户领,二十户未领。柏执事,对烧尸坡磕头三。”楚阙道,“还有一行:三月二十夜,瘴过村,江心灰筏一,教门巡筏,柏执事自认。”
“师父,他自认了——他说是守着看。”
“他说是守着看。”楚阙道,“记着他说的。等账多了,看他的话对不对得上。”
一鸣写完,吹了吹墨。
温灵素一直没有出声。这时候她说了一句:
“他磕头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”
楚阙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