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八,石寨,楚阙义诊。
不是摆桌——石寨没有人来看桌。他走户:一户一户,进门,坐下,扎针。针不刺,贴着;贴一炷香,收针,说一句话,走。
第一户,东头。一个汉子,瘴入肺,咳了七日。楚阙贴针,听了一炷香。
“你在怕。”他说。
汉子看着他。
“你怕的不是瘴。”楚阙道,“你怕的是明日教门来施药,你跪不跪。你跪,你爹在天上看着——你爹二月里说,不跪;你爹三月廿二,烧了。你不跪,你儿子——”
汉子的眼,红了。
“先生,俺跪不跪?”
“为师不管你跪不跪。”楚阙道,“为师管一件事:你的瘴,在肺,不在心。肺里的,堂主的药,五日清。心里的——你自己清。”
他收针,走。温灵素留下,开方,五味药。
第二户,第三户。一日,楚阙走了四十户。四十炷香。日暮,他在村口的石阶上坐下,脸白了一分——不是伤,是滤。
“滤了四十回。”他对白栖迟道。
“滤什么?”
“红尘气。”楚阙道,“南岭的人烟,稠;恩怨,也稠。为师三年前在望川攒人间,攒的红尘气,清的——望川的人,恩是恩,怨是怨。南岭的,混在一处:一个人身上,恩怨,怕,疫,蛊,全在一处。为师取一分,得先滤一分——滤掉怕,滤掉怨,剩下的,才是人烟。”
“滤不干净呢?”
“滤不干净,取进来的,是怕。”楚阙道,“取了怕,为师也怕。”
白栖迟嗑着瓜子——他省着嗑,一日三粒。
“夫子,你走了四十户,说了四十句话。每一句,都是‘你在怕’。”
“四十户,四十个怕。”楚阙道,“怕的东西,各不一样:怕跪,怕不跪,怕瘴,怕烧,怕明日。为师说的,是同一句;他们听见的,是四十句。”
“听见了,就不怕了?”
“听见了,不是不怕。”楚阙道,“是知道自己在怕。知道了,怕就有了名——有名的东西,就有账。”
“有账的,就能对。”
一鸣坐在石阶下,翻着疫账。三日,三页:竹坪,石寨。他写得慢——每一户,一行:谁,几岁,什么瘴,几日,跪没跪,堂主开了什么方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石寨四十户,三十一个烧了的,我记不了。他们没有名——里正说,烧的时候,太急,没记名。”
楚阙看着他。
“画圈。”他说,“三十一个圈。等有人记起来了,再填。”
“有人记得起来么?”
“他们的家里人记得。”楚阙道,“明日你去问。一户一户,问烧了的叫什么。”
一鸣画了三十一个圈。画完,他看着那一页——四十行字,三十一个圈。
“师父,教门的账,跟咱们的,一样么?”
“不一样。”楚阙道,“教门的账,记的是信众——谁跪了,谁没跪。咱们的账,记的是人——谁病了,谁死了,死了的叫什么。”
“教门的账上,没有死人。”
三月廿八夜,石寨,缺耳汉子做了一件事。
他不会扎针,不会记账,不会说话——他缺一只耳,听人说话得侧着头;他一日跟着先生走了四十户,一句没说。夜里,他一个人,去了村后的坡。
烧尸的坡。三十一堆柴,烧完了,剩灰。灰上,没有名——里正说,烧的时候太急,没记名。缺耳蹲在灰堆前,一堆一堆,看。看了很久。
而后他从怀里,掏出那副马缰——望川带来的,他每日擦的。他解下缰上的铜扣——一副缰,十二个铜扣;他解了十二个。他在灰堆前,用小刀,在一个铜扣上,划了一道。一道,一个。他划了十二个铜扣,每个,一道;划完,他把十二个铜扣,一堆一个,按进灰里。十二堆。
还剩十九堆。他没有铜扣了。
他蹲着,想了一刻。他解下腰带上的皮绳,割成十九段,一堆一段,按进灰里。
三十一堆,每堆一样东西。
天亮,一鸣去坡上问名——师父让他去问,烧了的叫什么。他到坡上,看见每一堆灰里,露着一样东西:铜扣,或者皮绳。他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他一堆一堆,问了名——三十一个,问出来二十六个;五个,没人记得。
他在账本上,把二十六个圈,填了名。五个,留着。
回到村口,他看见缺耳在擦缰——缰上,没有铜扣了。他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问。
夜里,他写账的时候,添了一行:*石寨坡上,三十一堆灰,每堆一样东西。缺耳叔的。他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