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七,瘴江南岸,一个村,叫石寨。
石寨在江南六部的乌江部地界——乌江部,江南六部里最大的一部,八百年守江南渡口,与江北的蓝雀部同为十二部之首。石寨三百户,二月没疫,三月初也没疫;三月二十,疫了。
楚阙到的时候,石寨在烧。
不是火——是烧尸。村后的坡上,一堆一堆的柴,一具一具的人,用竹席裹着,架在柴上;烧的人,脸上蒙着布,眼睛露着,红的。烧尸的烟,跟瘴雾混在一处,分不出哪是烟、哪是瘴。
筏子靠在村口的石滩上。阿岩把篙插进石缝里,没有下筏。
风从坡上下来,带着一股焦味。一鸣捂住了口鼻。温灵素从药箱里取出几块浸过药的布,一人递了一块。
“蒙上。”她说。
缺耳汉子接了布,没有蒙。他侧着头,朝着坡上听。坡上没有哭声,只有柴在响。
“七日,殁三十一。”村口的里正,看着那些烟,说,“三月二十,一夜,瘴从江上过来——不是雾,是一团。它进村,挑了东头七户。第二日,挑了西头。第三日——”
“它挑什么人?”温灵素问。
里正看着她——南岭的里正认得百草堂的杵。
“挑不肯跪的。”他说,“堂主,石寨三百户,二月教门来布道,乌江部不让入——部主说,乌江部八百年守渡口,灯是盘氏的灯,不是瘴源。三百户,没一户跪。”
“三月二十,瘴来了。七日,三十一个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——”里正的声音,哑了,“如今,两百户跪了。教门的人,明日来施药。”
村后的坡上,烧尸的烟,一直往上。楚阙立在村口,看着那些烟,看了很久。
里正的手里,攥着一条蒙脸的布。布是湿的,他攥一下,水就从指缝里出来。
村口的石阶上,坐着几个老人,谁也不说话。一条狗趴在阶下,耳朵耷着。
“里正。”他说,“三月二十那一夜,瘴从江上过来,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一团,比别的雾深。它在江面上,慢慢地,往村里挪。”
“它挪的时候,有人在江上么?”
里正想了很久。
“有一条筏。”他说,“教门的筏——灰袍的人,撑着,在江心,不上岸。它挪过来的时候,筏子在它后头。”
温灵素的手,按在了药箱上。
“先生。”她压着声音,“活瘴,会挑人。灵素在南岭四十一年,没见过瘴挑人。去年九月起,才有。”
“去年九月,南岭来了什么?”
温灵素看着他。
“灵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灵素只知道,去年九月,盘王渡的灯,开始病。”
楚阙没有答。他从怀里,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囊,暗色的,看不出什么皮做的;他把囊,握在掌心,握了一刻。囊里,有东西动了一下——极轻。
“它认得。”他自语。
“先生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楚阙把囊收回怀里,“堂主,去年九月,东海跑了一样东西。工倕在鳌背上造的——他叫它‘引’。引是火折子:钻积怨积毒处,引它烂透。东海的鳞族封了两个,跑了一个——往西南。”
“西南,是南岭。”
“西南是南岭。”楚阙道,“它九月到的。它钻进了南岭最怨最毒的地方——蛊渊上头,那一片八百年的积怨。它引着,瘴就活了。”
“活了的瘴,挑人。可挑谁,不是瘴定的。”
温灵素没有再问。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江心。
江心空着。没有筏,只有雾,一团一团,贴着水面。
“先生,今夜宿在石寨?”
“宿在石寨。”楚阙道,“明日教门来施药之前,楚某先走一遍。”
里正听见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村里不敢留外客,没有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把那条湿布,又攥了一下。
白栖迟从筏上下来,踩着石滩,走到楚阙身后。
“夫子,那条灰筏,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下回它再到江心,得有人看看它后头跟着什么。”
“看,不动。”楚阙道。
“只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