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五,蛊市。
竹坪往南两日,瘴江边,一处集——不是村,是集:南岭十二部,每月廿五,在这儿交易一样东西:蛊。
集在江滩上,几百个摊子,摊上,罐、笼、竹筒、葫芦;罐里笼里,是蛊——南岭的蛊,几千种:金蚕,蜈蚣,蛇,蜘蛛,还有看不出是什么的,一团一团,在罐底动。摊后,是蛊师——十二部的蛊师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一身瘴气的颜色,眼睛亮得像蛊。
楚阙走进蛊市。
他走得慢——不是他慢,是蛊市在看他。几百个蛊师,几百双亮得像蛊的眼,看着这个青衫的人:他们相人,相的是气血;他们相出来了——这个人的气血,跟他们见过的所有人,都不一样。
“他没有气血。”一个老蛊师,低声道。
“不是没有。”另一个道,“是气血在,可看不见走向。像一潭水,不流。”
楚阙听见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温灵素走在他身边。她认得这儿——百草堂南堂,每月廿五来蛊市收药蛊;她跟摊主打招呼,摊主也跟她打招呼——冷的,可打了。
“堂主。”楚阙道,“南岭的蛊,怎么养?”
“心蛊同气。”温灵素道,“先生,南岭蛊道的根,就这四个字。蛊是活物,活物要吃——蛊吃的,不是虫,不是血,是养蛊人的心绪。怨养毒蛊。慈养药蛊。惧养疫蛊。”
“惧养疫蛊。”楚阙重复。
“惧养疫蛊。”温灵素道,“养蛊人怕,蛊就肥;蛊肥,疫就重;疫重,人更怕。先生,南岭八百年,蛊师最忌的,就是怕——怕的人,养不了好蛊。”
“那教门呢?”
温灵素停了步。
蛊市的江滩上,人来人往,几百个摊子,几千种蛊。她站着,看着那些罐,那些笼。
“教门传的,是怕。”她说,“瘴会挑人,不信神药的,瘴挑他——十万信众,十万个怕。十万个怕,养十万个疫蛊。”
“先生,灵素想了半年,想不明白:教门要那么多疫蛊做什么。”
楚阙看着那些蛊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为师也不明白。”他说,“可为师知道一件事:望川的偃师,要的是雷氏的印;东海的工倕,要的是海眼的门。南岭这一个,要的——是十二部的怕。”
“怕,能开门?”
楚阙没有答。
蛊市的尽头,一个摊子——没有蛊。摊上,一坛药,黑褐色的膏,甜香。摊后,一个人,穿着教门的灰袍,不叫卖,不说话。摊前,跪着人——十几个,蛊师,十二部的蛊师,跪在一坛药前。
“蛊师也跪。”白栖迟道。
“蛊师也怕。”温灵素道。
一鸣站在摊前,看着那些跪着的蛊师。他颈上的九结环,凉的——从入山起就凉的;此刻,凉得像冰。他攥着环,攥了很久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环,在动。”
“往哪儿动?”
一鸣闭上眼。
“往那坛药。”他说,“不——往药后头。往那个人。”
灰袍的人,抬起头,看了少年一眼。
三月廿六,蛊市散了,回竹筏的路上,温灵素讲了一件旧事。
“灵素十二岁进堂,堂主带灵素来过蛊市。那一年,蛊市有一个摊,摊主是个瞎眼的老妇,卖一种药蛊——治瘴入骨的。她的蛊,是南岭最好的,十二部的蛊师都来买。堂主问她:怎么养的。她说:慈。”
“慈?”一鸣问。
“慈。”温灵素道,“她说,养蛊的人,心里想着谁,蛊就长成谁的样子——她心里想着她死了的儿子,想了三十年;她的蛊,是她儿子。她卖蛊,是把儿子一分一分,送给人治病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她死了。”温灵素道,“灵素十五岁那年,她死了。她的蛊,没了——蛊随人;人死了,蛊散了。可十二部的蛊师,用她的蛊治过的人,有几百个。那几百个,如今还有活着的。”
竹筏在瘴江上走。雾,一团一团。
“先生,”温灵素道,“灵素今日在蛊市,看那些跪在药坛前的蛊师——灵素想起那个老妇。她养的蛊,是慈养的。今日跪着的这些人,他们养的蛊,往后是什么养的?”
“怕。”楚阙道。
“怕。”温灵素道,“怕养的蛊,治不了病。怕养的蛊,只会咬。灵素在南岭四十一年,见过一回怕养的蛊——一个蛊师,被仇家追,怕了三个月;三个月,他的蛊,把他自己咬死了。”
“蛊随人。人怕,蛊咬人。”
一鸣攥着九结环——凉的。他想起蛊市那个灰袍的人,看他一眼。
“堂主,”他说,“教门的蛊,是谁养的?”
温灵素没有答。她看着江。
“灵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灵素只知道,那坛药里,有一样白的,不在三千味里。灵素想——那一味,可能不是药。可能是养蛊的。”
“养谁的蛊?”
“养喝药的人的。”温灵素道,“喝了,怕;怕了,养蛊;养出来的蛊,往一处汇。往哪儿汇,灵素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