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三夜,竹坪村。
施药的人,没来。天黑了,一村人从泥地上起来,回屋——不是散,是等明日再跪。楚阙在村口的竹棚旁,摆了桌——不是施药棚,他不进那棚;他在棚外三丈,一张桌,一只碗,半枚铜钱。
没有人来。
桌上一盏油灯,灯芯短,火只有豆大。碗里没有水,只有那半枚铜钱,磨得发亮,映着一点灯火。
楚阙坐在桌后,两手搁在膝上。温灵素坐在他斜后头,药箱搁在脚边,箱盖没有开。
一鸣蹲在桌角,抱着账本。他数着从桌前走过去的人,数到后来,不数了。
一村人,从棚前走过,看那桌,看那碗,看那个青衫的人——他们看了,走了。有人认得那名号:补阙先生,江湖上传的。认得,也不来。
“他们怕。”白栖迟道,“怕教门知道他们看了别的大夫。”
“怕。”楚阙道。
他没有收桌。
村里的窗,一扇一扇黑了。施药棚上那面幡,叫夜风吹得一卷一卷。泥地上跪过的印子里,积了水,亮着。
缺耳汉子侧着头,听了一阵。
“先生,村里有娃儿在哭。哭两声,就叫人捂住了。”
楚阙点了点头。他把灯芯挑长了一分。
子时,来了一个人。
那个老妇——抱着孩子的。她没有从村里走,她从村后的竹林绕过来,抱着孩子,走到桌前,跪下。
“先生。娃儿三日没睁眼了。”
温灵素从桌后走出来,接过孩子。她看了一刻,三指搭上孩子的腕——搭了很久。
孩子很轻。三四岁的孩子,抱在手里,像一捆晒干的药草。他的嘴唇是青的,眼皮底下,眼珠不动。
“瘴入心口。”她说,“教门的药,第一回,压下去了;第十一日起,反上来。反上来的,比第一回重三倍。”
“堂主能治?”
“能治。要七日,七味药,一味一味换。”温灵素道,“治好了,除根——除了根,教门的药,他再吃,就没用了。”
老妇抬起头。
“没用了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不必再跪着等了。”
老妇抱着孩子,跪在泥地上,跪了很久。她看着村里——那些黑着的窗,那座竹棚,那面幡。
“先生,堂主。”她终于道,“俺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教门说的,不信神药的,瘴会挑他。”老妇道,“俺家隔壁,二月里不肯跪,说灯是好灯,不该灭——三月初一,瘴挑了他。一夜。全家四口。”
桌前,静了。
温灵素抱着那个孩子,看着老妇,看了很久。
“娃儿三日没睁眼了。”她说,“你抱他回去,跪着等十日后的第二回——他等不到。”
老妇的手,抖了。
“你信教门,还是信你怀里这个?”温灵素道,声音冷的,可冷得像针,“灵素是百草堂的。百草堂的人不留名——你今夜来过,没人知道。”
老妇抱着孩子,抖了很久。而后她站起来,抱着孩子,往竹林里走。走了三步,她回头。
“堂主。七日。俺夜里来。”
温灵素点了点头。
老妇走了。桌前,楚阙看着那片竹林,看了很久。
竹林里黑,看不见人,只听得见脚踩在竹叶上,一步,一步,远了。
温灵素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还留着那个孩子的分量。她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,回到桌后,打开了药箱。
“一鸣。账。”
一鸣翻开疫账——第一页下头,写第二行:*三月廿三夜,竹坪。一妇,抱子,三日不醒。堂主诊:瘴入心口,教门药反上。约七日夜诊。*
“还有一行。”楚阙道,“三月初一,竹坪,一户四口,不肯跪,一夜殁。”
一鸣写了。写完,他抬头。
“师父,瘴,真的挑人?”
“瘴挑人。”楚阙道,“可谁告诉瘴,该挑谁?”
一鸣答不上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刚写的那一行。一户四口,一夜。墨还没有干。
他没有合上账本。他把它摊在桌上,等墨干。
灯火跳了一下。楚阙伸手,替他挡了挡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