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三,入山。
从苍梧驿往南,走支流。支流的水,一里一里,从浑黄,变绿;绿得发暗,暗得发黑。船家不肯往南——潘家的船到苍梧驿就回头了;温灵素雇的是南岭的竹筏,撑筏的是百草堂的药工,一个瘦黑的汉子,叫阿岩,不说话。
竹筏上,六个人,一副马缰——缺耳汉子把马留在南堂,缰带着。
两岸,山。十万大山,一座压着一座,山上,树,树上,藤;藤绿得发黑,跟水一个颜色。雾,从山脚起,贴着水面,一团一团,像有人在水上煮着什么。
“瘴。”温灵素道,“先生看——雾里,颜色深的那一团。”
雾里,有一团,比别的雾,深一分。它在水面上,慢慢地,往筏子这边,挪。
“它在挪?”一鸣问,声音紧了。
“它在挪。”温灵素道,“南岭的瘴,寻常的,随风;这一团,不随风。它挑人。”
“挑什么人?”
温灵素没有答。她从药箱里,取出一包药末,撒在筏子四角。那团深的雾,挪到离筏子三丈,停了;停了一息,绕开,往岸上去了。
“药挡得住?”白栖迟问。
“挡得住一回。”温灵素道,“它记着这味药。下回,它绕。”
一鸣攥着颈上的九结环。环,凉的——在望川,井边,环是温的;在东海,鳌背上,环是温的。这儿,环凉了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环,凉了。”
楚阙看着他,看了一刻。
“凉了,是因为这儿的渊,跟望川的、东海的,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望川的渊,一只眼;东海的渊,一口漩。这儿的渊——为师不知道是什么。环认得渊,环凉了,是环在认。”
“认得出来么?”
“认得出来。”楚阙道,“到了渡口,就认出来了。”
竹筏,往南。
三月廿三日暮,筏子靠在一处滩上——南岭的村,叫竹坪:二月起疫、三月教门施药三日疫止的那个村。村口,一座新搭的竹棚,棚上,一面幡,幡上四个字:净瘴施药。
棚下,跪着人。
不是十个八个——是一村。竹坪村百来户,男女老少,跪在棚前的泥地上,一排一排,跪得整齐。棚里没有人——施药的人没来;他们跪着,等。
“十日一回。”温灵素道,声音很低,“今日,是第二十日。他们跪着等第二回。”
楚阙从筏上下来,走到村口,站住。他看着那一村跪着的人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一鸣。”他说。
“师父。”
“账本。第一页。”
一鸣翻开账本——疫账,新的,南堂买的纸——第一页,空的。他提笔,等。
“竹坪村。”楚阙道,“三百二十七年三月廿三,日暮。百二十户,跪于施药棚前。施药者未至。第二十日。”
一鸣写了。
“还有一行。”楚阙道。
“什么?”
楚阙看着那些跪着的人——看着最前面一排,一个老妇,抱着一个孩子;孩子,三四岁,脸是瘴的青灰色,闭着眼。
“跪者百二十户,其中,病未愈者——”他数,数了很久,“四十一户。”
一鸣写了。写完,他抬起头。
“师父,四十一户病着,跪着等药。那七十九户呢?”
“七十九户,怕。”楚阙道,“怕下一个是自己。”
三月廿三夜,竹坪村外,竹林里,白栖迟没有睡。
他翻上一棵竹子——南岭的竹,粗得像树;他坐在竹梢上,看村子。一村人,回屋了,窗都黑着;施药棚前,泥地上,跪过的印子,一排一排,月光下,看得清。棚上那面幡,风吹着,动。
他看了一个时辰。
子时,村后,有人动了——那个老妇,抱着孩子,从竹林绕出去,往村口,往夫子那张桌。白栖迟看着她走过去,看着她跪下,看着堂主接过孩子。他没有下去。
他在竹梢上,嗑了一粒瓜子。
夫子说,一枚是买卖,半枚是记着。他偷了半辈子东西,偷的都是一枚一枚的——账本,图,簧,一整只匣子。他从没偷过半枚。半枚偷不了:一半在别人身上。
他看着那个老妇,抱着孩子,往竹林里走——七日,夜里来。他想:这个老妇,跟夫子,今夜起,有了半枚。一半在夫子那儿,一半在她怀里那个孩子身上。
白栖迟想:他自己呢?他跟夫子,有没有半枚?
去年东海,鳌背上,他赠了图。夫子说:账,算你一股。一股,是买卖,还是记着?他想了很久,没想明白。他把瓜子壳丢下去,落在竹林里,没有声音。
天亮之前,他从竹梢上下来,走回村口。夫子的桌,还在;夫子坐在桌后,没有睡。他在桌旁坐下。
“夫子,”他说,“一股,是一枚,还是半枚?”
楚阙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师说算你一股的时候,”他道,“没想过是一枚还是半枚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,”楚阙道,“为师想,一股,是一枚——买卖:你出了图,为师记你一股。半枚,是另一样:为师记着有你这个人,你记着有为师。这一半,不在股里。”
白栖迟嗑了一粒瓜子。
“那我两样都有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