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二夜,南堂后院,议入山。
五个人:楚阙,一鸣,白栖迟,缺耳,温灵素。阮九江躺在静室里,门开着——他要听。药炉上,煎着他的药;药气苦的,从门里漫出来。
石阶下,一盏风灯,搁在地上。灯光只照得着一圈石板,石板缝里的青苔是湿的。
一鸣坐在最下一级,账本摊在膝上。缺耳汉子蹲在他旁边,侧着头。白栖迟靠着廊柱,手里没有瓜子,他把瓜子袋留在了屋里。
“南岭十二部。”温灵素在石阶上,用一根药杵,画——画的是山:一道江,十万大山,江上一个渡口,“盘王渡在这儿。江是瘴江,江北六部,江南六部。八百年,十二部共主,大祭司坐渡口对面的祭坛。”
“教门在这儿起的。”杵尖,点在江北,“去年冬,江北三部先疫,教门先入江北。今年二月,江南疫,教门过江。如今,江北三部尽信,江南两部半信。”
“十二部里,信的,五部半。”白栖迟道。
“五部半。”温灵素道,“四月末,十二部大议。教门的人,要议一件事:灭灯。”
“灭灯,谁提的?”楚阙问。
“藤部。”温灵素道,“藤部老部主,岑翁——去年争大祭司,输了。输了之后,他说,盘王渡的灯是瘴源;今年二月,他入了教门。他在十二部会上提的:四月廿八大议,灭灯净源。”
“十二部大议,怎么定?”
“九部同签。”温灵素道,“十二部,九部签了,就是定了。如今信教的五部半——岑翁还差三部半。”
石阶上,静了。
一鸣低着头,在账本上算。五部半,九部,差三部半。他算了两遍,数没有错。
药炉上的药滚了。温灵素起身,把炉盖揭开一线,又坐回来。
白栖迟看着地上那道江。
“夫子,三部半,不多。”
“不多。”楚阙道。
“堂主。”楚阙道,“四月廿八,还有三十六日。”
“三十六日。”
“三十六日,为师要做三件事。”楚阙道,“第一,看灯——灯病,是不是熬印。第二,记疫账——疫从哪儿起,往哪儿走,谁施药,谁好了,谁又病了。第三,去十二部——不是去劝,是去问:你们那一部,疫账是什么。”
“先生不辩?”
“不辩。”楚阙道,“辩不过。教门说灯是瘴源——为师说不是;教门有十万信众,为师有四个人。辩,是比谁的人多。为师不比人多。为师记账。”
“账记好了,摆在大议上——十二部自己看。”
缺耳汉子侧着头,听完了,闷声道:
“先生,俺不识字。俺能做什么?”
“你认得人。”楚阙道,“进了村,谁家门口挂了白,谁家灶里没有烟,你看得比谁都快。你看见了,告诉一鸣,一鸣记。”
缺耳汉子点了点头。他把那副马缰在手上绕了一圈。
温灵素看着地上那幅杵画的山。
“先生,南岭的人,不识字的多。账摆出来,他们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字,看得懂人。”楚阙道,“疫账上,记的不是字,是人:某村,某日,谁病了,谁施的药,谁好了,谁十日后又病了。十二部的人,认得那些名字——他们自己村的。”
“账不用识字。账用认人。”
静室里,阮九江的声音,破风箱似的,传出来:
“先生。杜若识字。”
“老渡人?”
“杜若识字。阮某教的。”老人道,“三十代守渡人的交灯簿,她全读过。她十四,识的字,比十二部的部主都多。先生的疫账,杜若能读——她读,十二部听。”
石阶上的人,都转过头,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
门里没有灯。只听得见老人喘气,一声长,一声短。
“她读得慢。”阮九江又道,“可她读的时候,不错一个字。”
楚阙站起来,朝着那扇门,拱了拱手。
“楚某记下了。到了渡口,楚某请她读。”
温灵素把药杵收了起来。石阶上那幅山,白的一道一道,还留着。江还在,渡口还在。
“明日一早,走支流。”她说,“都去睡。”
一鸣合上账本,走过那幅山的时候,绕开了,没有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