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疫村送来了药。
不是求药——是送药。苍梧驿以南三十里,一个村,叫竹坪,二月起瘴疫,死了十一个;三月初,净瘴道的人进了村,施药三日,疫止了。村里的里正,带着两个后生,抬着一坛药,送到南堂——里正说,教门的“神药”治好了竹坪,百草堂是南岭的药王,该看看。
温灵素接了药。
一坛,黑褐色的膏,闻着,有一种极甜的香——南岭的药,没有甜的;南岭的药,苦、腥、辣,没有甜。她挑了一点,放在舌尖。
“甜。”她说,“三分甘草,两分蜜,一分——”她停了停,“一分白的。”
“白的是什么?”楚阙问。
“灵素不知道。”温灵素道,“南岭的药材,灵素认得三千味。这一味,不在三千味里。”
她把那坛药,交给药工,让他们用鼠试。三日。
三日里,楚阙在南堂前院,摆了一张桌——半枚铜钱。苍梧驿的人,来了一百多个:不是看病,是看“补阙先生”——江湖上传开的名号,南岭人听过;听过,没见过。他们来看,看见的是一个青衫的人,给人扎针,针不刺,贴着,一个人一炷香。
看完,有人留了半枚铜钱,有人没留。
一鸣在桌边记账——谁,几岁,什么病。他记了一百三十七个。
“师父。”第三日日暮,他合上册子,“一百三十七个。三十个留了半枚,一百零七个没留。”
“没留的,也记。”
“记了。没留的,我画一个圈。”一鸣道,“师父,他们为什么不留?”
楚阙看着南堂门口——那些看完了、走了的人的背影。
“因为他们来看的,不是病。”他说,“他们来看一个名号。看完了,名号看见了,病没看——没看病,不留半枚。”
“那他们记着师父么?”
“记着名号。”楚阙道,“名号不是账。一鸣,这一百零七个圈,你留着。等哪一天,他们来看病了,你把圈,改成半枚。”
三月廿二,鼠试出来了。
温灵素把三只笼子,摆在诊堂的案上。三只鼠,都染了瘴——南堂养的,专为试药;三只,都喂了那坛甜的药。第一只,三日,活蹦乱跳;第二只,五日,蜷在笼角;第三只——
“第三只,灵素没喂第二回。”温灵素道,“第一回喂了,三日好了;第四日起,不喂——第七日,死了。死的时候,瘴比没喂药的,重三倍。”
“抑症,不除根。”楚阙道。
“抑症,不除根。”温灵素道,“药停了,瘴反扑。反扑的瘴,比原来的重。先生,这不是药——这是让人离不开药的药。”
“竹坪村,三月初施药三日,疫止了。如今是三月廿二。”
“那竹坪村的人,如今在做什么?”白栖迟问。
温灵素看着那三只笼子。
“在等下一回施药。”她说,“教门的人,十日一回。十日一回,一村人,跪在布道所门口,等。”
“他们叫这个——“神药”。”
三月廿二夜,南堂静室,阮九江讲了盘王渡。
不是讲灯——他讲渡口的日子。楚阙坐在榻边,一鸣坐在门槛上;老人躺着,看着屋顶,说得慢。
“渡口,一年四季,江水四个颜色。春汛,绿里带黄;夏,绿得发黑;秋,清一些,看得见底下的石;冬,白的——不是雪,是雾,一日到晚,雾。”他说,“守渡人的日子,就是看江。看江,挑灯,吹哨——哨,八百年没吹过;祖训写着,阮某从没想过真要吹。”
“杜若三岁上的桥。她娘走得早,阮某一个人带她——带到桥心,让她看灯。她看了一眼,问:灯为什么不灭。阮某说:有人挑着。她说:那我挑。”
“她三岁就说要挑。”老人道,“阮某那时候想:好,阮氏有后了。阮某没想过,她十一岁那年,就真轮到她了。”
“十一岁?”一鸣道。
“灯病,三百二十六年十月。她十三。可十一岁那年,阮某摔了一跤,腿断了三个月,灯是她挑的。三个月,她一个人。”阮九江道,“那三个月,阮某躺着,看她——看她挑芯,看她拿铜签,一下,一下。阮某想:这孩子挑灯的手,比阮某稳。”
静室里,静了。
“先生,”老人道,“阮某走进瘴林的时候,心里那句话——阮氏守不住了——那句话,是假的。阮某今日想明白了。阮氏守得住。阮某守不住,杜若守得住。”
“阮某心里说的,是阮某自己。”
楚阙看着他。
“老渡人,这一笔,你自己记着。”他说,“为师不替你记。”
“阮某记着。”老人道,“回了渡口,阮某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