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夜,南堂,前院。
药匾收了,石阶空着。温灵素坐在石阶上——冷面的堂主,白日里不坐,夜里坐。她面前,一只药炉,炉上煎着一味药;药气,苦的。
楚阙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堂主。阮老渡人的病。”
“瘴入骨。”温灵素道,“南岭的瘴,寻常的入肺,三月可清;他这一种,入骨——不是瘴林里染的,是有人往他身上引的。灵素治了两个月,命保住了,骨里的,清不干净。”
“清不干净,他回得了渡口么?”
“回得了。回去,活不过一年。”温灵素道,声音很平,医者的声音,“先生,灵素不瞒病人,也不瞒先生。他知道。他说,一年够了——他等孙女长到能接灯。”
药炉上,药滚了。她揭开盖,看了一眼,盖上。
“先生。灵素问一句。”她说,“盘王渡的灯,病了半年。教门说,灯是瘴源——灯泄秽,秽成瘴,瘴成疫。南岭十二部,如今有一半信这话。先生信么?”
“为师没见过那盏灯。”楚阙道,“为师见过另外两盏。望川的,东海的——灯病,都不是灯的错。是有人在灯外头,熬。”
“熬?”
“熬印。”楚阙道,“灯是印。印不会病,印是被熬的——像熬一味药,火不停,水不添,熬到干。望川是偃师熬的,东海是工倕熬的。南岭这一盏,为师不知道是谁熬的。可为师知道:灯不是瘴源,灯是被瘴熬的。”
温灵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而后,冷面的堂主,做了一件她白日里不做的事——她念了一首诗。不高,不快,像念一张药方:
“药圃春深不见春,一针一草度红尘;”
“医得人间千般病——医不得世道不仁。”
念完,她把药炉端起来,倒了一碗,推到楚阙面前。
“灵素十二岁进堂,堂主教的第一句,就是这四句。堂主说:百草堂的人,医病,不医世道——世道不仁,医者管不了。”
“灵素信了二十九年。”她说,“半年前,瘴疫起,教门起,灵素看着十二部的人,一个村一个村,先病,再信,再病——灵素医了一个村,教门收了十个村。灵素第一回想:世道不仁,医者管不了——那谁管?”
楚阙端起那碗药。苦的。他喝了一口。
“堂主。”他说,“为师也管不了世道。为师只记账。”
“记账管得了?”
“记账管不了。”楚阙道,“可账记着记着,就有人看见了。看见的人多了,世道就动一动。”
“堂主,明日为师去看阮老渡人的骨。看完了,为师想请堂主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随为师入山。”楚阙道,“南岭的疫,为师不懂;南岭的蛊,为师不懂。为师懂的,是记账——堂主懂疫,为师记账。两个人,一本疫账。”
温灵素看着药炉里的火,看了很久。
“百草堂的人,不留名。”她说,“灵素随先生入山,堂里不问,不记,不传。灵素在山里,是一个看病的。”
“就是一个看病的。”楚阙道。
三月十九,清晨,一鸣去看药圃。
百草堂南堂的药圃,三亩,圃里,几百种药;一鸣一样也不认得。他蹲在畦边,看一株叶子发紫的草——看了很久。一个药工走过来,瘦黑的汉子,不说话,蹲在他旁边,也看那株草。
“这是什么?”一鸣问。
药工摇头——不是不知道;是不说。百草堂的人不留名,也不多话。他从怀里,掏出一把小铲,铲了一株,递给一鸣。根,是紫的,闻着,苦得呛人。
一鸣接过,看了很久。
“它治什么?”
药工想了一刻,伸出手指,在自己胸口,画了一道——从喉咙,到心口。
“瘴入肺。”一鸣道。
药工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,指了指一鸣手里那株草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——闭着。
不留名。也不留话。
一鸣把那株草,夹进账本里。他翻开新的一页,写:*三月十九。南堂。一株紫根草,治瘴入肺。药工给的。他不说话。*
他看着那一行,想了一刻,添了一句:*百草堂的人不留名。可他给了我一株草。*
早饭的时候,温灵素看见他账本里夹的那株草,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她把自己碗里的粥,拨了一半,给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