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堂南堂,青瓦,三进。
前院晒药——三月,晒的是去年的干货,一匾一匾,摊在石阶上,药气浓得像雾。中院是诊堂,长凳上坐着十几个病人,都是山里下来的,一身瘴气的颜色;后院,几间静室,养病的地方。
温灵素领着四个人,穿过前院。晒药的药工抬起头,看了一眼青衫的那一个,又低下头去。没有人问。
药匾挨着药匾,中间只留一条一人宽的道。一个药工拿着竹耙翻药,翻一匾,挪一步。耙齿过处,干叶子沙沙地响。
一鸣打了个喷嚏。他捂住鼻子,没敢再打第二个。
中院的长凳上没有人说话。一个山里汉子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脸是青的,睡着,胸口一起一伏,起得很浅。白栖迟走过的时候,多看了一眼。
缺耳汉子走在最后。他侧着头,听了一路,只听见翻药的声音。
“堂规。”温灵素走在前头,头也不回,“百草堂的人不留名。谁来,谁走,堂里不问,不记,不传。先生在这儿,就是一个来看病的。”
“堂主自己呢?”白栖迟问。
“堂主也不留名。”温灵素道,“温灵素三个字,是百草堂给的——堂主接了这根杵,就叫这个。上一个堂主,也叫这个。”
“那你本来叫什么?”
温灵素停了一步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十二岁进堂,四十一了。”
她说完就往前走了,步子跟方才一样,不快不慢。发髻上那根乌木杵,一动不动。
白栖迟张了张嘴,没有再问。
后院,静室。门推开,一个老人躺在榻上——六十五岁,瘦得脱了形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;一身瘴气的青灰色,可眼睛睁着,睁得很亮。他看见门口那个青衫的人,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阮老渡人。”温灵素按住他,“躺着。”
榻边一张矮几,几上一只药碗,碗底还剩一口黑的药汁。窗开了半扇,药圃的风从那儿进来,带着土气。
一鸣和缺耳汉子停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白栖迟靠着门框,也没有进去。
楚阙在榻边坐下,把药箱放在脚边。
“先生……”老人的声音,像破风箱,“阮九江。盘王渡第三十代守渡人。半符——”
他从枕下,摸出一样东西。半枚符——木的,八百年的木,黑得像铁;断口不齐,是摔断的,不是切断的。他把它举起来,手抖得厉害。
楚阙从怀里,取出另一半。
两半,合在一处。断口对断口——不是严丝合缝;差了一线。楚阙看着那一线,看了很久。
“不合。”他说。
阮九江的眼,暗了一分。
“不是符不对。”楚阙道,“是符断了两回。老渡人,这符第一回断,是八百年前,一分为二,一半在盘氏,一半在守缺斋的前身——为师手里这一半,是《镇渊录》里夹着的。第二回断,是什么时候?”
阮九江看着自己那一半,看了很久。
“正月。”他说,“阮某北上,走到苍梧驿以北三十里,山道。有人拦路。阮某摔了一跤,符磕在石头上,崩了一线。”
“拦路的人,长什么样?”
老人的眼里,出现了一种楚阙在望川、在东海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怕,是想不起来。
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阮九江道,“阮某记得他说了一句话。说完,阮某就自己往瘴林里走了。走了三里,跌进了沟里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老人的手,攥紧了那半枚符,“先生,阮某守渡六十年,蛊师相人,阮某相得出。那人身上,没有气血。”
“阮某只记得——那句话,是阮某自己想说的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窗外有药工在泼水,一瓢一瓢,泼在畦上。
温灵素伸出两根手指,搭在老人的腕上。搭了几息,她收回手。
“今日说到这儿。”她说,“再说,夜里要烧。”
阮九江还攥着那半枚符,攥得指节发白。楚阙没有去掰他的手。他把自己那一半收回怀里,替老人掖了掖被角。
“老渡人,先歇着。楚某明日再来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房梁,像在找那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