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船过一处滩。滩上水急,船家落了帆,等上游的水稍平。等的时候,船头,楚阙讲日课。
三年来第一次在船上讲——不是讲给守缺斋六十几个学生,是讲给一个徒弟、一个偷账的、一个缺耳的、一个船家。船家不听,他修桨;可他修桨的时候,耳朵朝着船头。
“今日的日课,讲账从哪儿起。”楚阙靠着桅杆,声音不高,“为师在望川行医,看病只收半枚铜钱。有人问:为何半枚。为师答:一枚,是买卖;半枚,是记着。”
“记着什么?”一鸣问。
“记着有这么一个人,来看过病。”楚阙道,“买卖,一枚钱一根针,两清了,谁也不欠谁;记着,是半枚——为师记着他,他记着为师。这半枚,是账。”
“账从半枚起。不是从一枚起——一枚是买卖,买卖不是账。”
白栖迟嗑着瓜子:“夫子,我偷了半辈子东西,偷的都是一枚一枚的。半枚的,我没偷过。”
“半枚的,偷不了。”楚阙道,“半枚在两个人身上,一人一半。你偷走一半,另一半还在——还在,账就还在。”
“那要是两个人都死了呢?”
船头,静了一息。
“两个人都死了,”楚阙道,“账在第三个人身上。第三个人记着他们两个记着。”
“第三个人也死了呢?”
“那就没有账了。”楚阙道,“栖迟,天下的账,就是这么没的:记着的人,一个一个走了,没有第三个。为师做的事,是做第三个。”
一鸣攥着账本,攥了很久。
“师父,锁雷祠十七个人,我记着。我死了,谁记?”
楚阙看着他。
“你不死。”他说,“你先记着。记着记着,你就会想到第三个——想到了,你就教他。”
“像师父教我?”
“像为师教你。”
滩上,水平了些。船家升帆。缺耳汉子把缰擦完了,收进舱底。白栖迟把瓜子袋扎紧——他忽然觉得,这袋瓜子,得省着吃。
三月十八,船到苍梧驿。
苍梧驿在大江与南岭交界处——江到这儿,分了一道支流往南,支流的水,从浑黄,一里一里,变绿。驿站不大,可驿站后头,一片药圃,药圃里,一座青瓦的堂——百草堂南堂。
船靠岸的时候,堂门口,立着一个人。
一身青衣,发髻上,一根乌木杵;四十上下,脸冷得像没笑过。她看着船上下来的四个人——青衫的,少年,月白的男子,缺耳的汉子——看了很久。
“补阙先生。”她开口,声音也冷,“百草堂南堂,温灵素。阮老渡人在堂里养着,半符在他枕下。先生进来。”
楚阙向她长揖。
“堂主。楚某来了。”
“来得慢。”温灵素道,“春汛为期——春汛都快过了。”
三月十八夜,南堂前院,一鸣睡不着。
他坐在晒药的石阶上,账本摊在膝上,借着堂里漏出来的灯光,翻。他翻到船上那一页——三十七个浪,三十七笔;后头,四十八,五十九,一直到一百一十六。船靠苍梧驿的时候,他数到一百一十六。他看着那一行数,忽然觉得,这一页,没有用:浪过去了,数留着,可谁要看一百一十六个浪?
他把笔,停在那一页上,很久。
“数完了?”
白栖迟从廊下走过来——他也不睡;他夜里从不早睡,他说偷东西的人,夜里是白天。他在他旁边坐下,嗑了一粒瓜子。
“数完了。”一鸣道,“一百一十六。白先生,这一页,没用。”
“怎么没用?”
“浪过去了。”一鸣道,“数留着,谁看?”
白栖迟看着那一行数,看了一刻。他把瓜子壳,丢进药圃里。
“我十一岁那年,家没了。”他说,声音跟平日一样,不高不低,“我跑出来,一路往北,跑了四十三天。四十三天,我每天在手心里,划一道——划到四十三,我到了望川。那四十三道,谁看?”
“没人看。”
“没人看。”白栖迟道,“可我记着四十三。我记着,就知道我跑了多远——不是路多远,是我多远。一鸣,你那一百一十六,不是浪。是你从望川到苍梧驿,一路上,一颠一颠,颠了一百一十六下。这个,没人看,可你知道。”
一鸣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“白先生,你手心里那四十三道,还在么?”
白栖迟摊开手掌。掌心,什么都没有——二十年了,划的痕,早没了。
“不在了。”他说,“可我记着。账不在纸上,也在。”
一鸣把那一页,合上。他没有撕——他想过撕的;他不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