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历三百二十七年,三月初七,大江。
春汛来了。上游的雪水下来,江面涨了一丈,浑黄的水贴着两岸的青山往东走,走得急,走得满,把一艘南下的客船托在浪脊上,颠得像一片叶子。船是望川来的,船家姓潘,跑了二十年江,他说这一趟的水,是二十年里第三急的。
船头,一个青衫的人立着,一手扶着桅索。
他不年轻,也不老——看不出年纪的那一种;青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了边,一只药箱在脚边,一本账本在怀里。江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笔直,他站着不动,像在数浪。
船尾,潘船家把着舵,两只脚叉开,钉在船板上。浪来了,他的膝盖先弯一下,船才跟着颠。他不看人,只看水。
水里有整棵的树漂下来,根朝着天。也有半扇门板,一只木盆。都是上游的东西,走得比船还急。
楚阙看着那只木盆漂远。盆是空的。
“先生。”船尾,一个少年的声音,“第三十七个了。”
“第三十七个什么?”
“浪。”雷一鸣从船尾走过来,十一岁,个头比去年蹿了半头,颈上一枚铜环,九个结——他手里攥着一本账本,比先生的薄,可比去年厚了一倍,“我数浪。一个浪,船颠一下;颠一下,我记一笔。三十七笔了。”
楚阙看了他一眼。
“数浪做什么?”
“师父说的。”一鸣翻开账本,指给他看——歪的字,一行一行,“账,从记得住的东西起。浪记不住,我就记数。”
楚阙笑了。
他接过那本账本,翻了两页。字是歪的,墨有深有浅。深的那几笔,是船颠得厉害的时候写的,笔尖戳进了纸里。
“船颠的时候,字也颠。”他说。
“我扶着船板写的。”一鸣道,“扶不住,就等一个浪过去再写。”
楚阙把账本还给他。
“等得住,就好。”
船舱里,白栖迟从帘子后头探出头来。他嗑着瓜子——望川买的,一整袋,他说南岭没有好瓜子,得带够。三十二岁上下的男子,一身月白,头发束得紧;他看着船头那一大一小,嗑了一粒,把壳丢进江里。
“夫子,你徒弟数浪数了一个时辰。再数下去,他要把这条江数完。”
“数完了,就知道江有多长。”楚阙道。
“江有多长,船家知道。”
“船家知道的,是他的账。”楚阙道,“一鸣数的,是一鸣的。”
白栖迟没接。他看着江——浑黄的,急的,满的——看了很久。
“夫子,南岭的水,是什么颜色?”
“瘴水。”楚阙道,“绿的。绿得发黑。”
“绿得发黑的水里,有什么?”
“蛊。”楚阙道,“还有别的。别的是什么,为师也不知道——为师没去过南岭。”
船尾,缺耳汉子蹲着,擦一副马缰——车马在舱底,江上用不着,可他每日擦。他不说话;他缺了一只耳,听人说话得侧着头。他侧着头,听船头的人说南岭。
缰是旧的,皮子擦得发亮。他擦一段,拿拇指顺一遍,摸到有毛刺的地方,就再擦一回。舱底的马打了个响鼻,他停了手,听了听,又接着擦。
“先生。”他忽然道,“俺听说,南岭的人,认得出人身上的血气。先生这回,不换脸?”
“不换。”楚阙道,“南岭蛊师相人先相气血,脸换了,气血换不了。换了,反而是破绽。”
“那先生是先生。”
“先生是先生。”楚阙道,“补阙先生的名号,江湖上传开了——传开了,就让它当路引。走到哪儿,哪儿的水就得动一动。”
缺耳汉子点了点头,低下头,接着擦缰。
白栖迟把一粒瓜子嗑开,没吃,捏在指头上。
“夫子,水动了,鱼就出来了。”
“出来了,才看得见。”楚阙道。
一鸣听不懂这两句。他回到船尾,翻开账本,等下一个浪。浪来了,船颠了一下,他记了一笔。
第三十八个。
水走得急,船也走得急。两岸的山一程比一程高,山上的树一程比一程密。潘船家说,到了苍梧驿,水就要换颜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