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,龙抬头,宜出行。
守缺斋前,一车两骑,行装齐整。送行的人站了一坡:郭大胆和他的弟兄们,闻讯赶来的浩然书院学子,附近的山民药农——还有专程从望川城赶来的鲁十千,拎着两坛酒,一坛塞进车里,一坛当场拍开,给送行的人满上。
“老规矩!”鲁掌柜端着碗,扯开嗓门,“先生出远门,酒钱记账——半钱!”
满坡的人哄笑着饮了。笑声里,楚阙最后交代了郭大胆几句,翻身欲行,却被一个学子拦住——就是一年多前草棚下抄书批注“不知何名”的那一位,如今已是守缺斋讲学的常座。
“先生!”学子长揖到地,“先生此去经年,草棚的讲学……学生斗胆请一句:可否容学生们,把先生两年所讲,整理成册?也好——也好教后来的人,先生不在时,有个念想。”
楚阙在马上看了他片刻,笑了。
“可以。只一条——”他说,“册子头一页,替我写八个字。”
“先生请讲!”
“**天道有阙,人心补之。**”楚阙拨转马头,“其余的,你们讲过的、辩过的、批注过的,都比我讲的好。去写吧。”
车马下山。行出里许,山道拐弯处,雷一鸣照旧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守缺斋的茅顶,锁雷祠的石坊,十七座坟,送行的人群还站在坡上没有散。
十一岁的少年望了三息,转回头,把背上的行囊紧了紧。
这一年他的个头又蹿了半头。行囊里,除了换洗衣裳,还有半册他自己批注的《镇渊录》抄本、一枚铜环、两颗海珠、一枚小齿轮、一只木刻小船的图样——他答应过北滩村的阿爷,回头要给盘王渡也刻一只。
账,越背越多了。他背得动。
同一个春天,三处灯火,各自明灭。
**其一,南岭深处,盘王渡。**
十万大山的褶皱里,一道瘴江切开绝壁,江上横着一座古老的藤桥渡口。渡口石窟中,供着一盏灯——灯焰青碧,缠着一缕一缕的浊黄,病着,可亮着。
守灯的是个瘦小的身影,蓑衣补丁摞补丁,每日以山泉净手,挑净灯芯,动作一丝不苟——那是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,阮氏这一代还能守渡的,只剩她了。爷爷带着半枚符北上求援,一去四个月,音讯全无。
这一夜,她挑灯芯的手忽然停了。
窟外,瘴江的水面上,一道黑影贴着水皮无声掠过——快得像一个错觉。灯焰猛地一缩,缩成豆大,挣了三挣,才重新立起来。
少女盯着水面,握紧了手里那半枚断符,一动不动,站了整夜。
天亮时,她做了一件祖训里写着、她练过一千遍却从没真做过的事:从窟顶取下一只斑驳的铜哨,登上渡口最高的崖石,朝着北方,用尽全身力气,吹响了——
哨音穿出瘴雾,惊起满山飞鸟。
**求援的哨,第三十一代守渡人,头一次吹响它。**
**其二,无名山中,一间新起的工房。**
工房极简陋,一案,一炉,满壁却已挂上了新图。案后的人右臂空悬,以左手执笔——那只曾经的“机关臂”没有再造,断口用布仔细缠着。
他在画一张前所未有的图。图上没有机械——图上是一条船、一片海、一座鳌背,和满背密密麻麻的、正在“唱歌”的小人。他画得极慢,极笨拙,一遍一遍地涂改——量了一辈子尺寸的手,头一回试着画“量不出的东西”。
门外,传来叩门声。三下,平直,无温。
“倕师。”门外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男女老幼,像一页纸在念自己,“东家问:歇了半年,图,还画不画得完?”
工倕没有回头,左手的笔没有停。
“画得完。”他平平地答,“只是接下来这一段,得先去看一样东西——**图外之物**。看懂了,再画。”
门外静了片刻。
“东家说,可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另:南边的门,换‘胥’师接手了。倕师的教训,‘胥’师都读过了——东家让带一句话给倕师:**这一回,不用匠人的法子。**”
脚步声远去。工倕执笔的手,第一次停住了。
不用匠人的法子——那用什么法子?他望着壁上那张画不完的“唱歌图”,平板的脸上,缓缓浮起一层连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。
那是担忧。
**其三,西山,守缺斋。**
人去斋空,郭大胆掌灯。每日黄昏,他亲手点亮堂前的灯笼——先生临行交代的:斋里的灯,天黑就点,不为照路,为的是“让路过的人知道,这儿有人”。
这一夜他点完灯,照例把北边来的信件分拣入匣。分到最后一封,他愣住了——信皮上没有寄处,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墨画的小小图样:
一枚环。环上,九个结。
他不敢拆,按先生的规矩,火漆双印,连夜发往南边追赶车队。他不知道的是,这封信来自极北的雪原之外——域外六家中,音讯断绝了四代人的某一家,收到了守印联盟的联名信,用尽最后的家底,送出了八百年来的第一声回音。
昏了几代人的灯,有一盏,正在挣扎着变亮。
三月,春汛。大江之上,一艘南下的客船。
楚阙立在船头。江风浩荡,两岸青山次第退去,南岭的轮廓在天际线上一日比一日近,像一头卧在大地尽头的青兽。
雷一鸣与白栖迟在船尾对弈——贼教的棋,路数歪得先生直摇头。缺耳汉子在舱中擦拭行装。江水滔滔,把四个人和一车药材,稳稳地送向十万大山。
入夜,楚阙独坐船头,取出账本,就着风灯,翻到卷首。
两年了。账本的第一页,是锁雷祠的十七个名字。他一页页翻过:望川,镇岳堡,断龙原,海晏城,鳌背,渊心……名字一页比一页多——死去的名字,活着的名字,新添的名字。
他翻到最新的空白页,提笔,写下南行的第一笔:
**九州历三百二十七年,三月。春汛。**
**南岭,盘王渡,阮氏半符之约——赴。**
**同行:雷一鸣(十一岁,持环)、白栖迟(持图)、缺耳(持缰)。**
**账本随行。灯在前方。**
写罢,他合上账本,望向南方的夜空。
夜空深处,似有一盏病着的灯在等,一声初啼的哨在响,一条黑影蛰在将烂未烂的深处,九张图纸翻过了两页,第三页正在落笔——
而船头之下,大江东去,浪声不歇,像干千万万人间的账,日夜奔流。
后世的阙学门人,为这部纪年的第二卷作跋时,写的是这样一段话:
**“大衍五十,其用四九。**
**遁去的一,于三百二十六年渡海,灭一钟,医一鳌,续一盟,收一贼——**
**而后闻南方哨响,转身向山。**
**灯有九盏。他说:一盏一盏来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