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历三百二十七年,正月十六,雪化头一天。
守缺斋的门,被人敲了三下。
来的还是“南边的药材客商”——蓑衣斗笠,看不清面目,进院不落座,不饮茶,把一只油布包搁在堂前石桌上,只说了三句话:
“百草堂的人,不留名。”
“东西是替人转的。托付的人说:**信物为凭,春汛为期。**”
“另有一句我们堂里自己的话,送与先生——”斗笠微微一抬,檐下露出的半张脸看不出年纪,只一双眼睛,清亮得像淬过药的针,“**南边的水,比先生备的药,苦得快。堂主说:先生的断瘴根,炮制到第七法就够了,第八法来不及,也不必——到了地头,自有人接。**”
说完,转身,蓑衣融进化雪的山道,来去不过一盏茶。
满院的人怔在原地。半晌,白栖迟先咂摸出不对:“等等——先生炮制断瘴根到第七法,是腊月里闭关做的事,斋里除了咱们没第四个人知道。他们堂主怎么……”
“所以那位堂主,在告诉我们两件事。”楚阙望着山道尽头,缓缓道,“第一,百草堂的眼睛,比我们想的长;第二——**这样的眼睛,愿意借给我们用。**“他顿了顿,”温良之家,医毒双绝,通着天下药路——南岭这一课,这一门‘情报’,有着落了。”
油布包解开,里面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,半枚木符。掌心大小,古木沉黑,断口参差——是整符被人生生掰断的一半。符面阴刻着盘曲的纹路,纹心一个古字:**盘**。符背九个小小的凿点,排作环形——九结之数。
雷一鸣捧着那半枚符,指尖抚过断口,忽然抬头:“师父,断口是新的。掰断它的人,手在抖——你看这毛茬。”
第二样,一张字条。字迹是硬撑着写出来的,笔画拖着伤病的颤,统共两行:
**“盘王渡阮氏第三十一代守渡人,泣血北叩。**
**渡有蠹,灯将染,山外之毒入了山——半符为凭,春汛为期,乞诸结,援一手。”**
堂前静了很久。
“盘王渡阮氏……”白栖迟低声道,“《镇渊录》上写的是‘盘氏’。阮是分支?还是——”
“还是八百年里,姓都换过了。”楚阙把那半枚符轻轻放在案上,与雷一鸣的铜环并在一处——环上九结,符背九点,隔着八百年与三千里,纹路遥遥相认,“家可以衰,姓可以改,符还在,就是那一结。”
他提笔,在账本上记:
**正月十六。盘家半符至。守渡人重伤在外,养于百草堂南堂。**
**春汛为期。**
“春汛。”他搁下笔,望向窗外化雪的山野,“南岭的春汛,在三月。——诸位,备课的日子,到头了。”
正月末,守缺斋议事,点南行之将。
这一趟与前两趟都不同:前两趟是“遇上了”,仓促上路;这一趟是备了一冬的课,谋定后动。楚阙把名单摊开来,一个一个议:
“去的:我,一鸣,楼主——老三样,不必议。缺耳,你赶车,兼管行装药材——南边水路多,你的船上功夫用得着。”
缺耳汉子重重点头。
“不去的:郭大胆,仍守斋,兼管北线各路书信——断龙原的月讯、镇岳堡的灯讯、东海的潮讯,一条都不能断。”他看向郭大胆瞬间垮下来的脸,补了一句,“守家不是闲差。九张图纸,天知道下一张试到哪扇门——北边这一摊,就是你的门。”
“路线:不走官道直插,走水路——沿运河南下,转大江,溯瘴水入山。楼主,你的蜃市路子和黑市线,沿途布眼;百草堂既开了口,南边的落脚点,托他们的堂口。”
“规矩添一条。”楚阙环视众人,语气郑重起来,“南岭不是中原,蛊毒之地,人心隔肚皮还隔着蛊。这一路——**不设化身。**”
满座一怔。白栖迟挑眉:“不装了?”
“装不了。”楚阙道,“蛊师相人,不看脸,看气血。易容改得了皮相,改不了脉息——在南岭装假身份,比亮真名号还危险。所以这一趟,行不更名:守缺斋楚阙,携徒访药南荒——补阙先生的名号既然江湖上传开了,就让它当路引。”
“明牌?”白栖迟咂舌,“对面九个匠人可还有七个没照面呢。”
“明牌有明牌的走法。”楚阙淡淡道,“前两回,是我们在暗,他们在明处布局;这一回反过来——我把‘补阙先生南下’八个字亮在明处,走到哪儿,哪儿的水就得动一动。**水一动,藏在水底的东西,就得挪窝。**”
“我们这一趟,本就是去看:南岭的水底下,都藏着些什么。”
议罢,散了。楚阙独自留在堂中,做最后一件年前就想好的事。
他取出纸笔,写了两封短信。
一封给镇岳堡石敢山:**盘家半符已至,春汛南行。五结联名信既发,请堡主以守印联盟之名,行文百草堂总堂致谢——两家的交情,从这一纸开始走礼。**
一封走桓正卿的加急,只有两行:**春汛南下,明牌。若京中闻‘补阙’二字生风波——不必压。风波越大,水底挪窝的越多。**
写罢封蜡,他吹熄了灯。
窗外,正月的夜空清洌,北斗斜挂。他立在窗前,望着西南——那里,十万大山沉在天边看不见的地方,一盏病着的灯在山水深处明明灭灭,一条黑影蛰在某处将烂未烂的怨毒里,一场春汛正在酝酿。
账本摊在案上,最新一页只有一行:
**春汛为期。——赴约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