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学重开的告示贴出去第三天,锁雷祠前的草棚就坐满了。来的除了老听众,还多了许多新面孔——补阙先生的名号沉寂一年,江湖上的传说反倒发酵得更玄了:有说他去东海降了龙的,有说他上京面了圣的。头一讲,满棚的人伸长脖子等着听降龙的故事,楚阙开口讲的却是:
“今日讲一味药,名叫断瘴根。诸位没见过南边的瘴,我从头讲起——”
讲瘴气如何生,讲毒如何入水入米入人,讲一味药如何君臣佐使。满棚的人起初大失所望,听着听着,不知不觉全听了进去——讲到“瘴起之地,先乱的不是人身,是人心:好人疑邻,亲兄弟分灶”时,棚下鸦雀无声。
散讲后,浩然书院来的学子照例围上来问难。有人问:“先生,讲这个做什么?中原又没有瘴。”
“今日没有。”楚阙收拾讲案,答得平平常常,“药这个东西,等病来了再学,就晚了。——都回去把方子抄三遍。开春考。”
守缺斋的冬课,四门齐开。
雷一鸣的功课翻了倍:上午随师父认药制药,断瘴根的七种炮制法,他一双手泡得发黄;下午白栖迟教他“贼课”——开锁,藏形,辨伪,记路——美其名曰“防身的杂学”,教得比正课还起劲;晚上对着沧念潮抄来的潮表记星象,月圆之夜雷打不动上山顶。
白栖迟在斋后自己搭了间偏屋,匾都刻好了,叫“**赃物房**”——被楚阙勒令改成“格物房”。屋里堆满了从东海运回的机关零件,他带着郭大胆手下几个心思活的盐枭子弟,日日拆装到深夜。腊月里,格物房造出了第一件正经东西:一套改良的铃阵,专为守缺斋后山布的警戒——试阵那夜,一只野猪撞进来,满山铃响成一片,惊得望川城里都有人说西山闹鬼。
缺耳汉子在锁雷祠十七座坟前跪了一天,起身之后,把行李搬到了祠旁的柴房:“先生,俺想通了。回北滩村磕头,得先攒下磕头的脸。俺就在这儿,替雷家守坟,替先生喂马——攒到脸够厚了,再回去。”
楚阙没拦他。守缺斋的名册上,从此多了一个烧火喂马的。
腊月十五,雪夜,楚阙照例开囊。
一年了,这成了每月的定例:开囊一线,纳渊囊里的偃师听一夜人间,换几句“顾问”的话。这一夜是年末最后一开,楚阙把这一年的大账,拣能说的说了——东海,鳌背,钟楼,工倕的败逃。
囊中静了许久。
“……那句话,带到了?”偃师忽然问。
“带到了。你说‘师门那本图谱,头一页画错了’——他没接话。只在临走时说,要‘重画天地图’。”
“重画?”囊中传来一声嗤笑,笑到一半,又渐渐淡了,“……不对。他说这四个字,不是不服。是**动摇**了。先生,你不懂我们这一门——图谱头一页画的是什么,你猜?”
“愿闻。”
“画的是一句话,师门的第一训:**‘天地为械,万物皆簧;巧者拆之,是为得道。’**”那声音缓缓地念完,像念一句陈年的咒,“入门头一天就刻在骨头上。我信了八百年,他信了五十年。老夫栽在你手里那一夜,头一回疑心这句话;他栽在你们那船破锣手里那一夜——他动的摇,只怕比老夫的深。”
“先生,记住这个:**工倕这样的人,动摇比笃信更危险。**笃信的匠人照图施工,动摇的匠人——会去找一张‘更对的图’。他若去找了,找到的是什么,连东家都拦不住。”
楚阙把这句话细细记下,末了问出今夜真正要问的:
“最后一问。‘货’——四十口棺里装的那种东西。它们到了人间,会做什么?”
囊中,这一回的沉默格外长。
“……老夫说过,出厂的印记锁着东家的名讳,锁不着别的。这一问,答你一半。”那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,“棺里那种东西,我们行里叫‘**引**’。它们自己不成气候——丈许长的一条影,能翻什么浪?可它们的用处不在自己。”
“它们是**火折子**。”
“扔进干柴堆里的火折子。哪里有积年的怨,积年的毒,积年镇着压着、将烂未烂的东西——它就往哪里钻。钻进去,蛰着,一点一点,把‘将烂’的,**引**成‘烂透’的。”
囊口的幽光,轻轻晃了晃。
“先生方才说,它往西南去了。西南——十万大山,百部积怨,千里瘴水,还镇着一口八百年的‘渊’……”
那声音轻轻地、几乎是叹息般地收了尾:
“**好一堆干柴。**”
楚阙掐诀收囊。雪落满窗,灯焰凝定。
他在账本的新页上,写下四个字,作为这一年的总批——
**南岭。备课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