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,北归。
来时师徒两人一副书箱;归时是四个人——白栖迟同行,还有缺耳汉子。
这是收网之后定下的:一百三十七名俘虏里,缺耳汉子的案子最特殊——通敌有据(他给“敌方”送过阵位图),立功也有据(送的就是那张图)。官面上不好办,桓派的统领做主,把人“取保”给了楚阙:“桓大人说了,先生保的人,绳墨量得过。”
缺耳汉子对此的回应,是把自己当了长工:赶车,喂马,劈柴,抢着干一切粗活,一路不多说一句话。问他往后打算,他闷了半天,说:“先把先生这条道走完。走完了……回北滩村,给翻了的那两条船,磕头去。”
行到半途,楚阙做了一件事:把海晏一案里查抄的一笔“偃”记赃银——都察院依例拨了三成充作办案花销——原封不动,托官驿汇去了北滩村与沿海诸村:抚恤翻船的人家,修缮被祸害的村子。汇单的落款,写的是“听沧祠”。
“替沧家立的名。”他对不解的缺耳汉子说,“祠要在岸上重立,八百年的恩要续上——这笔银子从祸头上来,回到受祸的人手里,走一圈,脏的就洗干净了。”
十一月初,车马进了中原地界。第一场冬雪落下来的那天,他们抵达落雁驿。
宋老卒迎出来的时候,愣了半天——去年那支进原的队伍,他送出去就没指望再见;后来听说他们出来了,还出了天大的名堂;如今这位“先生”换了张脸,可那把稳稳的嗓音一开口,老卒眼圈就红了:“回来了……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!”
驿站的火炕上,喝着老卒的酸酒,听他汇报这一年的“月讯”——郭大胆每月十五准时来,爷俩喝酒,喝完往断龙口望一望:
“原里安静。”宋老卒掰着指头,“打春到现在,没打过一声雷。进原刨骨头的绝了迹——拾骨行倒了嘛。倒是有桩新鲜事:入秋起,常有走西口的商队绕到断龙口来,不进原,就在口上摆些酒食香烛,磕个头就走。老汉问过,他们说,原里坐着一位守着大伙儿的老神仙——”
“如今北边七州都传遍了:**断龙原里有尊石像,是位守印的地仙坐化的。拜一拜,出门的人平安。**”
楚阙端着酸酒,久久没说话。
雷万钧若地下有知——不,那位就在地上,就在原心坐着——听见自己成了“保平安的老神仙”,多半要吹胡子瞪眼。可楚阙记得坐化前老人说的话:守的是**记得**。
一年过去,记得的人,不减,反增。这就是最好的月讯。
翌日辰时,楚阙独自骑马到了断龙口。
他没有进原——只在口上,朝着渊心的方向,把海晏城的账、鳌背的账、海眼的账,一笔一笔,大声报了一遍。北风把他的声音卷进荒原深处。报完,他斟了三碗酒,泼在口上的冻土里。
“前辈。海那边的门,守住了。”
“你这边——**辛苦。**”
荒原深处,风声呜咽如潮。恍惚间,那风声里似有一线极沉的、碑一样的安稳,遥遥地应了他一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