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汇分号倒台的消息,三日之内传遍了海晏城。
满城哗然里,没有一个人把这场大案,同文昌巷那个教蒙学的柳夫子联在一处——官府的布告上写的是“都察院密查经年,一举破获”;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,说是京里来的钦差假扮绸商卧底三载。柳夫子听着学生们眉飞色舞地转述这些版本,捻须点头:“嗯,钦差辛苦。”
十月中,柳夫子贴出了辞馆的告示:**家中来信,先生返乡,塾馆散馆。**
散馆那日,小院里挤满了人。
五个学生,连同他们的爹娘,还有半条巷子的街坊。绸缎庄送了衣料,船行送了腊味,渔栏把头的闺女哭得直打嗝——她如今能记全账了,把头逢人就夸闺女比儿子顶用;豆腐坊的顺子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大人话:“先生,束修……俺家还欠着两季的。”
“不欠。”柳夫子把一摞批好的功课分还给学生们,“你带小满摸熟了半座城——那半座城,抵十年束修。”
散了众人,院里最后剩下两位:北滩村的阮阿婆,拄着杖,由老伴陪着,专程进城来的。
老两口没提当年那两封信——他们至今不知道海沙帮撤走的真正缘故。阿婆来,是送一双亲手纳的布鞋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:“先生要走远路。庄户人没别的,一双鞋,走到哪儿,都是踏实的。”
她的老伴,那个给听沧祠当过二十年船工、宁死不肯吐一个字的犟老头,把一样东西郑重地交给雷一鸣——一只巴掌大的木刻小船,船头刻着一盏小小的灯:
“娃。老汉刻了一辈子船,就这一只,刻了灯。”老船工的声音哑哑的,“听人说……南边海崖那儿,夜里又望得见灯火了。是沧家的人回来,重立祠了。老汉眼神不济,去不了那么远——你替老汉把这只船,摆到新祠的窗台上。就说,北滩村的账,村里人都记着呢。”
雷一鸣双手接过,郑重应下:“阿爷放心。开春就摆。”
当夜,收拾行装。柳夫子的一切——水牌、戒尺、批过的功课底稿——都留在了小院里,托给隔壁豆腐坊照看:“房赁到明年秋。或许还有先生来赁,东西留着,能用。”
楚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半年的小院。
单化身的规矩,一部一身:半钱先生死在坠星崖,死得轰轰烈烈;柳夫子散在文昌巷,散得平平常常——一个名字轰然谢幕,一个名字悄然退场。他倒觉得,后一种收梢更好些:
轰烈是戏。平常,才是日子。
十月十八,北归启程前夜,外港,船上。
白栖迟摆了一桌酒。菜是他亲手做的,酒是从蜃市“买”的——他特意声明是买的,还出示了票据,满座没一个人信。
酒过三巡,他忽然敛了笑,从怀中取出那卷听沧古图,双手推到楚阙面前。
“物归原主——不对,这图本也不是我的。”他难得地斟酌了一下词句,“物归**正主**。持录人收着它,比揣在贼怀里像话。”
楚阙没有立刻去接。
“楼主,图给了我,你追了三年的线,怎么办?”
“线?”白栖迟给自己满上一盏,一口干了,“嗐。我想明白了。追了三年,我一直当自己追的是那只拆不开的匣子——到鳌背上才咂摸过来,我追的根本不是匣子。”
他转着空酒盏,望着舱外的夜海,语气渐渐认真:
“我十一岁上就没了家。怎么没的,不提了——反正跟一笔‘谁也查不了的账’有关。打那以后我就干这行:专偷腌臜,专翻烂账,帖子一贴,满城风雨——图什么?图那些自以为锁得住天的人,夜里也尝尝睡不着的滋味。”
“三十年,我一个人偷。偷得痛快,也偷得——”他顿了顿,找了个词,“**偷得窄**。一把锁一把锁地开,开到死,能开几把?到了你这条船上我才见着另一种开法:你们这伙人,开的不是锁——你们开的是**局**。灭门的局,空祠的局,八百年的死局——一局一局,连瓮带底掀。”
他把酒盏一放,正襟危坐,朝着楚阙,也朝着满桌的人,抱拳:
“所以白某今日讨个明白:这伙,我入定了。往后守缺斋的账,算我一股——跑腿的股,开锁的股,拆台的股。分红我不要,我就要一样——”
他咧嘴一笑,又是那副没正形的模样:
“**往后掀大瓮的时候,头一铲,给我留着。**”
满桌的酒盏举了起来。
雷一鸣以茶代酒,跟这位“白先生”重重碰了一盏——碰完了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推过去:是拆解水傀时他自己留下的一枚小齿轮,用红绳穿了,编的络子,是九结。
“喏。”孩子说,“沧家给守缺斋打了第十结。你入伙,也得有个信物——这个给你。齿轮是你教我拆的头一个。”
白栖迟捏着那枚穿着红绳的小齿轮,看了很久。
这位三十年来悬垂手段冠绝天下、什么金玉奇珍都过过手的楼主,最后把这枚不值一文的小齿轮,端端正正,系在了自己从不离身的软索末端。
“成。”他说,“这是白某这辈子——收着的头一份束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