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五,子时。
海晏城西郊,废弃的旧船坞——三年前工倕造旗舰骨架的地方,如今空空荡荡,只余满地铁屑和一架锈死的龙门吊。
钱通海来了。一身夜行的黑绸,身后两个心腹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——白日里他把这口箱子从分号地库的夹壁墙里起出来时,手都是抖的:三年的底账,每一笔“偃”记的进出,每一单代付的定金,每一条打点的官路——烧掉的是能烧的,这一箱,是他的命,也是他的“自证”。
船坞深处,一点灯火。
灯下立着一个背影,矮壮,粗布短打,左袖空荡荡的——海上败讯里都说了,倕大匠断了一臂。
“大……大匠。”钱通海抢步上前,满脸堆着劫后余生的谄笑,“账,全本都在,一笔不少!小人对东家的忠心,天日可鉴!海路的事是天灾,是那姓楚的邪门,小人的钱路可从来没出过纰漏——大匠明鉴,您过目,您过目——”
他亲手打开樟木箱,捧出最上面的总册,双手奉上。
灯下的背影转过身来。
不是工倕。
是一张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脸——文昌巷那个教蒙学的、酸了吧唧的、请他吃过一顿饭的穷夫子。青衫洗得发白,正借着灯光,慢条斯理地翻看他双手奉上的总册。
“柳……柳先生?!”钱通海的脑子嗡的一声,随即一个天塌地陷的念头轰然砸下——他猛地回头——
船坞四面,火把次第亮起。皂衣缇骑自暗处合围,为首一人按刀而出,面皮微黑,颧骨很高:都察院缇骑,桓某,奉命查办通汇天下“偃”记逆案——**海晏分号,照望川旧例办。**
樟木箱敞在当地,三年底账,一页未烧。
钱通海瘫坐在铁屑地里,面如死灰。半晌,他惨笑起来,望着那个翻账的青衫人:
“……好。好一个瓮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字,“姓楚的——你早就盯上我了。进城第一天,从我给你下帖子那天起……不,更早——你是几时开始算计钱某的?!”
楚阙翻完总册,合上,轻轻放回箱中,这才看他。
“钱掌柜记错了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那个温吞的柳夫子,“不是我在算计你——是你在算计的每一笔账,都自己长着腿。北滩村翻的船,渔村里‘吃酒’的老人,听沧祠封存的户头……这些账你记在暗册里,以为烧了明账就干净了。”
“可是掌柜的,账这个东西——”他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**从来不在纸上。在人身上。**你每做一笔,就有一个人记着一笔。我进城不过是替他们,把散账归了个总。”
缇骑上前锁人。钱通海被架起来时,忽然像想起什么,疯狂挣了一下,嘶声喊:
“姓楚的!你赢不了的!你知不知道‘偃’记上头是什么?!钱某这样的柜,北地七州、东海、南边——**多得是!**一口柜倒了,账房换个字号接着开!你拆得完么——”
“拆不完。”
楚阙答得平静,平静得让那嘶喊噎在了半空。
“所以不急。”他望着这个瘫在缇骑手里的掌柜,缓缓道,“一口一口地拆。今夜先拆你这口——掌柜的,你方才那句话,比你这一箱账还值钱:**多得是,就是名录。**都察院的先生们最爱听这四个字了。带走吧。”
火把的光涌动着,人犯与赃证被押出船坞。桓派的缇骑统领过来,向楚阙郑重抱拳:“桓大人有言在先:海晏一案卷宗誊清后,头一份送守缺斋。另有大人一句口信——”
统领一字一字转述:
“绳墨又量下一寸。京里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