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阙本不欲多事,白栖迟却执意要去:“欠着账呢。得还。”
他还的账有两笔。
第一笔,还给满市。四层拍台上,正有人高价拍卖“归墟神战遗宝”——一堆真假掺半的机关残件,其中赫然有几件水傀的哨窍完整未毁。白栖迟施施然上台,当众把那几件“遗宝”拆了个稀烂,拆完扬声道:
“列位!这玩意儿留着完整的,是祸——那一位造它们的匠人还活着,完整的哨窍落在谁手里,谁家夜里就多一双耳朵。楼主今日免费开课:这东西怎么拆,看仔细了——”
他当场拆解示范,把死穴一处一处指给满市看。黑市众人从骂娘到伸脖子,最后竟有人掏出纸笔来记。
第二笔,还给七层。
散市前,老蜃公的伙计悄然来请:市主有请,七层。
七层没有梯子——伙计引他们走的是一道藏在钟乳纹里的暗阶。楼上没有金玉,只有满室的水声:四壁流泉,中央一方古池,老蜃公盘坐池边,那只巨螺搁在膝上。
“八百年,螺响过三次。”老头儿眯着眼,开门见山,“第一次,镇渊之役,老朽的祖辈鸣螺聚市,替联军筹粮。第二次,四百年前,海啸,鸣螺救人。第三次——”他拍了拍膝上的螺,“上个月,八月十八。你们在渊心闹的那一夜,这只螺自己响了。半夜里,嗡了三声,把老朽从梦里震起来。”
楚阙与白栖迟对视一眼。
“螺认得那一夜的动静。”老蜃公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深不见底的东西,“所以老朽今日破例,跟两位说一句蜃市八百年不外传的话——**这座市,当年也是那场大战剩下的东西。**市在楼在,楼在雾在。楼是什么,雾是什么,老朽这一辈都未必说得清了。老朽只知道祖上传的一句训——”
他缓缓地说:
“**市开八百年,是替一个‘还会回来的年月’看着摊子。**”
“那个年月,上个月,敲过门了。”老头儿把巨螺往怀里拢了拢,重新眯起眼,像重新打盹,“两位往后行走,蜃市的门,随时开。老朽这儿消息最杂——杂着杂着,就有真的。去吧。”
下楼时,白栖迟一路无话。到了栈桥上,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琥珀色的楼,低声道:
“夫子。你听明白了么——这满海,到处都是八百年前留下的‘摊子’:守印的家,驮祠的鳌,看门的市……一个一个,全都苦熬着等一句话。”
“等什么话?”
白栖迟望着雾里的灯火,慢慢道:
“等一句——换班了。”
十月初二,师徒二人回到了海晏城——白栖迟与船队暂泊外港,城里这一局,人多碍事。
文昌巷的小院落了半年的灰。柳夫子“游学访友”归来,学生们欢天喜地地回了课堂,左邻右舍送来腌菜咸鱼——一切如常。如常的表皮底下,这半年的暗账,早由两条线替他记满了:
鲁十千的暗桩,一封一封的四柱清册在盐栈里积了一匣:八月末,海上败讯传回,通汇分号连夜烧了三天纸;九月,钱通海称病闭门,暗中把浮财换成金叶,家眷“回乡探亲”,一去不返;分号的大账房两次深夜运箱笼出城,都被暗桩记了车号。
桓正卿的加急压着火漆:接楚阙出海前那封“照望川旧例办”的信,都察院已密派缇骑南下,扮作绸商,在海晏城蹲了一个月——只等一样东西:**实证**。钱通海是老柜台,烧的账都是能烧的,真正的底账,谁也不知道藏在哪儿。
“所以,得请他自己捧出来。”
小院灯下,楚阙铺纸,提笔。这封信他写得极慢——不是斟酌词句,是斟酌**笔画**:他把那张机关鸥送来的皮纸取出来,对着工倕那一行“贵处图纸,敝人已有”,一笔一划地临。临到第七遍,两行字并在灯下,连白栖迟都分不出真假。
信的内容,只有三行,全是工倕的口吻——平直,简省,不容置疑:
“海路账毁,损耗计清。东家问责,需旧账全本自证。
初五,子时,老地方。带账。
——倕。”
“他见过工倕烧账后的脾气,信这个。”楚阙吹干墨迹,“败军之将最怕什么?不怕官,怕东家。官拿他,最多一个死;东家的账对不上——他见过闻峥的下场,海上传得比官文快。”
“老地方是哪儿?”白栖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楚阙把信折好,“所以信尾不写地方——他自会按老规矩去他们惯常碰头的地方。楼主,你的差事:明晚跟着他,他去哪儿,哪儿就是老地方。**人赃、地点、旧例**,一夜齐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