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,归航。
来时一条旧渔船,五个人;回去是一支小小的船队:旧渔船打头,后面缀着两条修复的机关舟——“学堂”半月的成果,轮桨改由人力脚踏,白栖迟给它们起名“大拆”与“二卸”,沧家人听一次笑一次。
送行的场面,比中秋那夜还要大。
沧家阖族到了水边。沧承海拉着楚阙的手,千言万语拣不出头一句,最后只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——一枚新打的九结铜环,沧家自己搓的绳,自己打的结:“先生。九族的环,八百年没添过新的。这一枚,沧家打给守缺斋——**从今往后,守缺斋,就是九结之外的第十结。**”
沧念潮把雷一鸣送到船边,两个少年互相捶了一拳,谁也没说舍不得——说的是正事:
“潮表我抄了一份给你。每月月圆,我在鳌首记水色;你在你家山上记星象。”念潮把一卷手抄塞过去,“开春我托商队带信。你要是不回……”
“回。”雷一鸣把自己那本《千字文》塞回去——书页边上密密麻麻,全是他这一路做的批注,“教村里娃认字,别偷懒。环铃之约——又不是就换个珠子完事。”
玄鳌送出了雾墙。
庞大的身躯半浮在船队之侧,随行了整整十里。十里尽头,它缓缓停住,昂起头颅,向着北归的船队,长长地、长长地吟了一声——那一声里没有悲意,像长辈送晚辈出远门时,在村口站着望的那一望。
雷一鸣趴在船尾,朝着那座渐远的山,用力挥手,挥到山影没进海天线,挥到胳膊发酸。
“师父,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我们还会回来么?”
“会。”楚阙立在他身边,望着同一条海天线,“账本上记着呢——环铃之约,潮表月圆,再盟的油……都是要回来续的账。”
归航走的是明路——不必再躲了。海路十二日,船队于九月三十抵近海。这十二日里,船上做了三件事:
其一,楚阙开囊,让偃师“点评”了整场大战。囊中人听罢全程,沉默了足足一炷香,末了只说了一句话,说得又轻又慢:“……满盘的机关,输给一船的破锣。先生,替老夫带句话给那个闷葫芦——**就说偃师说的:咱们师门那本图谱,头一页画错了。**”再问,不答。
其二,白莲重萌。那粒莲子在归航的第三日破了壳——满船的人间,鳌背的余温,一路的账,都成了它的水土。新萌的莲比旧莲小,却透着一种沉实的润,像还过一次账的人,重新攒起的家底。
其三,楚阙把“影鳞”的账,摊给了全船。方位,形貌,习性,青绡的警语——他一条一条讲明,末了道:“这一笔是我们放跑的,赖不得别人。记好它的样子。往后谁在哪片水、哪条河、哪口井里听见‘不对’的动静——报账。”
九月廿六,归航途中,蜃市又开了。
还是浓雾,还是螺号,还是那座琥珀色的七层楼凭空立在海上。战后的黑市比往日更喧腾——沉船的打捞、流散的机关零件、真真假假的“渊心战场遗物”,把四层拍台挤得水泄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