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病。楚阙诊过,诊得清清楚楚:油尽。八百岁的鲛人,一辈子的修持都在那条嗓子里,大战之夜,那支托住万声的古歌,是他把最后的存续,一口气唱了出去。
“先生不必费针石。”祝老自己说得平静,“潮涨潮落,老朽这一潮,落得其时——鳌好了,祠全了,钥安了。老朽等了八百……等了一辈子的事,都齐了。”
他放不下的只有一样:歌。
镇抚玄鳌的古歌,八百年口耳相传,鳞族一脉单传——传到他,就只剩他一个会全本了。
九月初三起,阴祠前的平台上,多了一堂奇特的课:祝老坐在中央,一句一句地授歌;受歌的,是青绡——鳞族推举的继任者;陪坐的,还有两个孩子。
“青绡受的是全本。”祝老说,“两个娃娃,受个入门——歌这个东西,多一个人会一句,就多一分传下去的活路。”
于是每日晨昏,鳌背上便回荡着一老三小的歌声:老的苍苍,如潮退;青绡的柔凉,如潮平;两个孩子荒腔走板,如潮头的碎浪——玄鳌听着,眼睑半阖,尾鳍在静海里轻轻打着拍子。
授到第九日,全本传毕。
当夜,祝老让青绡扶着,最后巡了一遍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:阴祠的碑,双钥的龛,九盏灯,村庄的炊烟,最后到鳌首,在那块坐了一辈子的凸甲上坐下。
“老伙计。”他拍了拍脚下温热的甲面,像拍一位八百年的老友,“往后的歌,换个嗓子唱给你听。调门是一样的——老朽亲耳听过了,放心。”
鳌的眼睑睁开一线,幽潭般的目光,静静地落在老鲛人身上。
祝老靠着凸甲,望着满天星斗,用只有自己和鳌听得见的声音,哼起了那支歌的最后一段——这一段他没有传给任何人,因为这一段不是镇抚,是**道别**:八百年前,第一代祝者与初代玄鳌定约时唱的那一支,歌里唱的是:我陪你守,守到我不能守;我走之后,自有后来人。
哼到末一个音,声止。
老鲛人含笑,坐化于鳌首,如潮归海。
那一夜,玄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它只是把头颅垂得极低,极低,整整一夜,静海无波——满海的水,替它举了一夜的哀。
祝老海葬之后第三日,九月十五,月圆。阴祠行**再盟**大礼。
八百年前,镇渊之役罢,人族与鳞族在此定约;八百年后,约上的两族劫后重聚,依古礼,重申旧盟。
礼极简,也极重。
祠前平台,两列相对:人族一列,沧承海携阖族,楚阙持《镇渊录》立于首;鳞族一列,青绡新继祝者之位,领三十一位鳞卫。两列之间,供着双钥——「潮音」与沉铃,历大战而复安。
盟词是从《镇渊录》第七卷里,一字一字校出来的古文。沧承海与青绡各执一半,隔着双钥,齐声诵读。读到最后一句,两人各刺指血,按在录卷之上——八百年前的旧约边上,多了两枚新鲜的指印。
楚阙持录,朗声宣:
“九州历三百二十六年九月望,海眼之封,阴阳再盟。人族沧氏,鳞族祝者,血证如初。持录人楚阙,录此为凭——**天地为鉴,鳌背为盟。**”
脚下,玄鳌长吟一声,满海潮应。
礼成,宴开。宴至半酣,青绡寻到楚阙,避开人群,在祠后说了一番话。
“先生。祝老临去前,留了一句话,指名说给先生。”新任的祝者望着南方的海,青黑的瞳仁里有一层化不开的东西,“他说——**海底下,不是只有归墟一处门。**”
“鳞族在海里住了不知多少万年。归墟的眼,是人族知道的那一只。海还有别的眼,别的沟,别的……住着老东西的地方。八百年前的大战,鳞族倾族来援,可鳞族自己的海,也有自己的账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祝老说,这些年,南边的海不太平。鳞族的南疆,有族人失踪,有古沟异动——**海境的庙堂,这几十年对人族的心思,也变了。**当年肯倾族来援的那一辈,早不在了。”
“他让青绡告诉先生:这一回,鳞族守约,是因为祝老那一辈人还记得。下一回——”她抬起眼,认真地看着楚阙,“下一回,请先生记得:**盟约这个东西,和灯一样,要有人一直添油。**”
楚阙静静听完,郑重还了一礼:
“记下了。添油的事——”他望向宴席那头,两个凑在一处比谁的珠子亮的少年,微微一笑,“已经有两个小的,先添上了。”
宴散。夜深。楚阙独自在祠中,把这一夜听到的每一个字,都记进了账本。记完,他翻回前页,在“遁向西南”那一笔旁边,把青绡的话抄了一句上去,并排放着——
**南边的海,不太平。**
**影鳞遁向,西南。**
两笔账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合上账本,望着长明灯,静坐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