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置那三十余条哑船和那座旗舰,起了一场小小的争执。
沧家的汉子们主张一把火烧了:“邪物!留着晚上做梦都硌得慌!”鳞卫们附议——八百年来,鳞族对一切“方方正正的声音”深恶痛绝。
白栖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痛心疾首:“烧?!你们知道这一船一楼值多少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撞上满场守印人的目光,咳嗽一声,紧急改口,“……值多少**学问**么?!”
出人意料的是,楚阙站在了贼这一边。
“不烧。拆。”
他把众人领到旗舰二层,那座按年编号的图纸库前。
“烧了,是解恨。拆了,是**上课**。”他抽出一卷图纸展开——那是机关鲸的总图,鲸腹货舱的构造纤毫毕现,“工倕跑了,图纸有九份,天下不知还有几个‘他’。往后再遇上这些东西,不能回回都靠拿命去撞。诸位——他花三十年学会怎么造,我们用三个月学会怎么**拆**,这买卖不亏。”
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,鳌背旁多了一座奇特的“学堂”:
白栖迟领衔,带着沧家手巧的年轻人拆解水傀,一件一件编号、画图、记录死穴——哨窍在哪儿,簧机怎么卸,铜壳何处最薄;大橹二帆研究机关舟的轮桨,啧啧称奇之余,琢磨着改到渔船上;楚阙则把图纸库通读了一遍——三千二百卷,他读了九天,读完之后在账本上记了长长的一页,页首四个字:**匠作拆解**。
雷一鸣和沧念潮也有差事:给拆下的零件分类。两个孩子蹲在满地齿轮弹簧中间,起初战战兢兢,拆到后来,一鸣举着一枚音哨忽然道:
“念潮,你看——这个哨,跟师父锣沿敲的乱拍,是一对。”
“嗯。”念潮把一枚齿轮对着太阳看,“爷爷说,看不懂的东西才吓人。拆开看懂了……”他把齿轮丢回筐里,“就是个物件。”
祠顶上,楚阙听着底下两个孩子的对话,对身边的祝老道:
“听见了么。这就是不烧的缘故。”
“上一辈人怕它,绕着走;这一辈人拆它,看懂它——再下一辈,”他望着满地“学堂”的热闹,“就该轮到它们怕人了。”
祝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很久。老鲛人这些天愈发沉默,苍老的水音里带着一种潮水将退的安然:
“先生。八百年前,铸兵的人族与守阴的鳞族,也是这样——满滩的火,满滩的活计,满滩的娃娃。”他缓缓道,“八百年,老朽还当那样的日子沉在海底了。原来不是沉了……”
他望着满背的人间,轻轻地说:
“是潮落了。潮落了,还会涨。”
九月初,鳌背的秋天来了。
背甲上的老树本没有四季——它们跟着鳌的呼吸活了八百年,枯荣自成一套。可今年不同:大战之后,那一坡去年枯死的老树,竟齐齐抽出了新芽。祝老说,鳌身上的病气尽了,树先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