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碰那两盏茶。可也没人先动手。
三年的局走到这最后一间楼里,胜负已定,刀兵反倒成了最不着急的东西。
“先请教一件事。”工倕开口,语气认真得像学徒问艺,“万声。敝人量了三年,三万一千余条音纹,量出了沉铃的每一分自吟。今夜先生那一片乱音——渔歌,号子,破锣的螺,走调的童谣——为什么?为什么八百年的铃,弃精而取粗,弃准而取乱?”
“因为它不是仪器。”楚阙立在案前,答得同样认真,“工师傅,你量的是铃的**音**,量得分毫不差。可铃在祠里挂了八百年,听的不是音——是满祠的香火,是守钥人的心跳,是一代一代人在它底下出生、成亲、送葬。这些东西不成曲调,可它们是**活**的。你那口钟唱得再准,唱的是它的‘过去’;万声唱得再乱,唱的是它守着的‘如今’。”
“你把天下万物当机括拆。拆物,你天下第一。”楚阙看着他,缓声道,“可有些东西,拆开是零件,合上——**多出来一样**。多出来的那一样,不在任何一张图纸上。人心如此,人间如此,八百年的铃,也如此。”
工房里静了很久。
工倕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旧茧的手,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第十四簧,先生要看么?”
不等回答,他抬手,按向自己的左肩。
咔。
一声轻响,他的整条左臂,自肩下脱开了——皮肉之下,露出的是精铜的骨、鲸须的腱、十三重环环相扣的簧机。那条“手臂”稳稳落在案上,五指还维持着斟茶的弧度。
**机关臂。**他自己,就是自己最得意的活计。
“三十年前,为东家试一件活儿,左臂废了。”工倕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展品,“敝人给自己造了这条。造完那一天敝人就想明白了:血肉会废,机括不会;人心十三簧,拆了装,装了拆——从那天起,敝人只信图。”
“第十四簧,就装在这条臂里。”他平平地说,“今夜若万声不成、海眼闭不拢,敝人本要以此臂为引,引爆此楼——楼底压着的不是压舱石,是三年攒下的火药与蛊核。楼炸,漩心震,眼重开——这是图纸最后一页:**匠人与活计同殉,工程照单交付。**”
白栖迟的软索已悄然绷紧。楚阙抬手,止住他。
“可你没有引。”楚阙看着案上那条断臂,“钟裂了两刻,你坐在这里斟茶。为什么?”
工倕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“……因为敝人在听。”他终于道,声音平直依旧,却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困惑的东西,“钟裂之后,满海就剩你们那一片乱音。敝人坐在这儿,听了两刻——量音的仪器全碎了,敝人就用这双耳朵,白听。”
“听着听着,敝人想起一件旧事。三十岁上,臂还没废,敝人在乡下修水车。修完那夜,满村人打着火把来看水车转,又唱又跳,闹了半宿——那一夜的动静,跟你们今夜这片,一个味儿。乱的。可敝人记了三十年。”
“图纸上没有这一页。”他抬起眼,望着楚阙,第一次问出了一个图纸外的问题,“先生。敝人这五十年——**是不是修错了东西?**”
楼外,海风穿窗。楚阙望着这个断了一臂、裂了一钟、输了一局的匠人,缓缓摇头:
“不是修错了东西。是记错了账——你把三十年前那半宿的火把,记成了‘损耗’。”
“回去重记吧。从那半宿记起。”
工倕怔怔地坐着。半晌,他伸出右手,把案上那条机关臂缓缓推向楚阙——
推到一半,五指忽然收紧。
“——**可惜,东家不许。**”
变起一瞬:机关臂五指暴张,十三重簧机同时释势,一蓬淬毒的钢针激射向案前两人!同一刹那,工倕整个人向后暴退,撞碎楼窗,坠向夜海——半空中,他的袍下弹开一具折叠的机关鸢,双翼一振——
针,一根未中。
案前,楚阙的袖袍卷处,一十三根钢针尽数钉在他抄起的案板上;白栖迟的软索破窗追出,缠住了机关鸢的左翼——
夜海之上,一声巨兽的浪吟。
玄鳌不知何时已游至旗舰之侧——它守了八百年印,认得每一个对印动过手的气味。巨口自浪中升起,向着那只低飞的机关鸢,闭合——
咔嚓。
机关鸢连同半条右臂,断在鳌口之中。断臂的匠人借着爆散的翼片翻滚脱身,半空中被一条黑影接住——最后一条完好的机关舟自浪中弹出,接人,转向,全速遁入夜海。
追之不及。海风里,只远远传回那个平直的声音,破碎,却字字清楚:
“楚先生——图纸有九份!你拆得完么——”
“账本只有一本。”楚阙立在碎窗前,望着那条远遁的黑影,声音不高,海风却替他送了出去,“一笔一笔记着你们。慢慢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