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来了。
四十分之一。
他闭了闭眼,把这一笔死死记下,随即压下所有波澜——此刻还不是追账的时候。他指挥的万声正推向最高处:祝老的歌、潮音的螺、沉铃的应、满背的人声、玄鳌自深海传回的震吟——
亥时将尽,大潮回落。
归墟漩心,那口竖井合拢了最后一寸。隆起的海面缓缓平复,“外面”的气息散尽,八百年的封印在双钥的闭振之中重新咬合——比一年前,比三年前,咬得更紧、更牢。
**海眼,闭了。**
万声,停了。
满背死一般的寂静里,海面哗然中分——玄鳌自深海浮起,驮着它的祠、它的村、它的人,缓缓回到静海中央。满身黑水的蚀痕犹在冒烟,新愈的前肢又添了伤,可它昂着头,八百年低垂的头颅高高地昂着,向着满天星斗,长长地、长长地,吁出了一口气。
鳌背上,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。随即哭声、笑声、劫后的呼喊,轰然炸开——
而楚阙已经站了起来,目光越过欢腾的人群,钉在东南方——
旗舰。那座钟楼哑了,那口巨钟裂了——万声与双钥反振的回浪,头一个震碎的就是那口量音的死钟。可旗舰未沉,楼门洞开,里面灯火通明,纹丝不乱。
一个人的身影,立在裂钟之下,隔着夜海,遥遥地“望”着鳌背。
白栖迟不知何时到了楚阙身边,活动着十指,指节噼啪作响:
“夫子。钟哑了,账没完——图纸的正主,还在楼里坐着呢。”
楚阙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青衫。储备见底的身体,疲惫如山,可眼底那点光,亮得像刚磨过的针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走。上门收账。”
子时,一叶小舟,划向静海东南。
舟上两人,一青一玄。身后,鳌背的欢腾渐远;身前,那座裂了钟的高楼灯火通明,像一座浮在夜海上的、安静得反常的坟。
外围残存的机关舟没有拦截——它们列着整齐的队形,护在旗舰四周,可当小舟穿过阵列时,没有一条动。
“怎么回事?”白栖迟绷着神经,“放我们进去?”
“钟裂了。”楚阙望着那些沉默的铁船,“它们的令,一半从钟走。钟哑,令断——余下的,是他早写好的‘守位’旧令。楼主,你看这些船——主人败局已定,它们还在守位。”
“机关不懂输赢。”白栖迟哼了一声,随即品出这话里另一层意思,悚然,“……它们也不懂逃。夫子,那楼里的人——他也不打算逃?”
小舟靠上旗舰。甲板空无一人——海沙帮的水手早在钟裂时跳船溃逃,只余机关傀们立在各自岗位上,一动不动,像满船的兵马俑。
楼门洞开。楼内不是想象中的机关杀阵——是**工房**。
一层,锻炉与料架,万件构件分门别类,纤尘不染;二层,满壁图纸,按年编号,一排一排,像一座图书馆;三层,那口七丈的巨钟裂着一道贯顶的纹,静静悬着。钟下的空地上,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一壶茶,三只盏。
工倕坐在案后,正在给自己斟茶。
他抬起头,看见拾级而上的两人,平平地点了点头,像迎接两位约好的同行:
“楚先生。白楼主。坐。”
“茶是海晏城带的,今夜第一泡。敝人算过——钟裂之后,两刻,你们会到。”他把两只斟好的盏推过案去,顿了顿,第一次自己纠正了自己,“……不。没算。是**猜**的。今夜之后,敝人的‘算’字,得重新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