拦,要在水里拦。可水下千尺的漩心,人力鞭长莫及,鳞卫近不得那些黑水——
脚下,那座驮着满背万声的山,替所有人做出了决定。
玄鳌昂首向天,长吟一声——那一声里,祝老的古歌蓦地一滞,随即老鲛人像是听懂了什么,嘶声唱出了一句极古极古的调子,唱着唱着,泪流满面。
“它说——”祝老的声音穿透万声,“背上的,抓稳了!”
玄鳌,潜了。
八百年不曾离位的守印之兽,收拢四肢,沉下头颅,驮着一座祠、一个村庄、满背的灯火与万声,缓缓没入海中——不,没有全没:它把背甲的最高处、祠与人群所在的平台,留在水面之上,像一座凭空移动的岛;而它的头颅、前肢、大半个身躯,扎进了墨青的深海,向着漩心竖井,全速而去。
满背的人抓着老树、绳缆、彼此的手。万声没有断——祝老的歌换了一支进行的调子,满背的号子随着鳌的划水,一声一声,反而更齐、更沉。
海底千尺,是人眼看不见的战场。
只有青绡和鳞卫们,远远缀在安全线外,看见了那一幕,并把它带回了岸上,从此传唱了许多年——
八百岁的玄鳌游进下坠的墨线之间,像山岳撞进了一场黑雨。巨掌横扫,三口铁棺应掌而碎,碎壳里的黑水在深海里炸成墨云;转身,甲背一撞,又是四口;棺群“察觉”了拦截,四散规避,下坠得更急——鳌张开八百年未张的巨口,竖井上方的海水轰然倒灌,连水带棺,一口吞了七口,随即侧首,把满口黑铁狠狠啐向井外的海沟。
一口,一口,又一口。
它也在挨伤。黑水沾上甲缝,蚀出一缕缕白烟;有两口棺在近旁自爆,弹出的铁刺扎进它新愈的前肢。它没有停——八百年的守印人都是一个脾气:疼,记下;活,先干。
竖井收拢到最后一刻时,井口只余丈许。
四十口棺,三十七口毁在了鳌的爪牙之下,两口被鳞卫诱进海沟深处封死。
最后一口,贴着鳌掌的指缝,滑了过去。
它擦着正在闭合的井口坠入——井壁的逆流绞住它,铁壳在八百年封印之力的挤压下寸寸溃裂——眼看连棺带“货”,就要被闭合的海眼绞成齑粉——
棺,裂了。
裂开的刹那,一道东西自棺中激射而出。快,太快了——快得连青绡的眼睛都只留下一个残影:**如影,如鳞**,长不过丈许,形似鱼非鱼,似蛇非蛇,通体是一种深海也没有的、彻底的黑。
它没有下坠入井。
它调头,向上,向着人间的海,电射而去——擦着玄鳌的颊,掠过鳞卫的封锁,钻入大战搅浑的万顷波涛,眨眼之间,无影无踪。
祠顶之上,楚阙抚音的十指,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隔着千尺海水,他什么也没看见。可就在那一瞬,他清清楚楚地**感到**了——像账房先生听见库房深处,有一枚铜钱落地:这方天地的账本上,多了一笔不属于它的账。很小。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