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九,天亮了。
大潮退尽的静海上,浮着一夜大战的残局:沉船的桅杆斜插在水里,像一片烧剩的林子;碎裂的水傀零件随波逐流,在朝阳下闪着冷光;三十余条失了主的机关舟,仍然列着队形,泊在旗舰四周——钟碎令绝,它们守着最后一道“守位”的旧令,一动不动,成了满海的哑船。
清账,从人开始。
海沙帮的溃兵,一夜里逃散大半,天亮时被鳞卫从各处礁盘上“捞”回来一百三十七个——冻得半死,吓得全傻。楚阙下的令很简单:救起,喂饭,伤者治伤,然后按人头登记名姓、籍贯、入帮年月。
“登记这个做什么?”沧承海不解,“这帮杀才——”
“杀才也分账。”楚阙把名册翻给他看,“入帮十年以上的老匪,四十一人,单押;三年以下、渔家出身被裹挟的,九十六人——沧家主,这九十六个,回头是要放的。”
“放?!”
“放。”楚阙道,“放回沿海各村。北滩村的船是谁翻的,让各村自去指认——指认出来的,交官;指认不出的,回家补网打鱼。这九十六个人回了村,往后沿海几十个村子都会知道:鳌背上的人,救过他们,也放过他们——沧家主,听沧祠要在岸上重立,靠的不是墙高,是这个。”
大龙头霍三潮,是在旗舰底舱里搜出来的——这位在东海横了二十年的悍匪,被自己的雇主锁在了底舱:开战前他想反悔撤船,工倕便“请”他下去,给全帮留了个“龙头还在船上”的幌子。
被押上甲板时,他望着满海残局,惨笑了一声,倒是干脆:“败了就是败了。要杀要剐,冲爷们儿来,底下弟兄多是混口饭的。”随即他看见了人群里那个缺耳的汉子,愣了愣,啐出一口血沫,“……好啊。原来是你小子。”
缺耳汉子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龙头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北滩村翻船那夜,你在场,俺也在场。这笔账,俺先还了俺那一份——你那一份,你自己还。”
霍三潮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放声大笑,笑完了,把头一低:“……押吧。”
最后清点的,是那四十口棺的账。
三十七口毁于鳌口鳌掌,残骸被鳞卫拖到海沟深处,以八百年的老法子——沉石、封泥、镇骨——层层压死;两口被诱进海沟的,就地封埋。黑水所污的海域,青绡领着鳞卫布了三日的净化水阵。
三十九口,账目清楚。
第四十口的账,楚阙一个人记。
他立在鳌首,望着西南方的茫茫大海——那道如影如鳞的黑,钻进波涛的最后方位,是西南。他取出账本,在昨夜那一笔下面,添了勘察所得的每一个字:**长丈许,形似鱼蛇,通体极黑,破水极速,不避鳞卫而避玄鳌——惧老不惧新。遁向:西南。**
写罢,他合上账本,久久望着西南的海平线。
四十分之一。跑出去的账,早晚要追。可眼下,他连站着都在打晃——追账的本钱,得先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