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,阴祠正堂,军议。
说是军议,桌边坐的却没有一个正经带兵的人:一个郎中,一个贼,一个渔家老族长,一个老鲛人,一条鲛鱼,两个船工,两个孩子。楚阙把那张从火里来的阵位图钉在木板上,旁边并排钉着工倕自己送来的“盘”,两图互校,敌势一目了然。
“先说他们。”楚阙的炭笔点着图,“四十七条船,三层布法:外层二十条海沙帮的哨船,是皮;中层二十余条机关舟,是骨;最里面——”炭笔停在旗舰的位置。那条船在两张图上都画得极大,缺耳汉子在旁边拙拙地注了一行:**没有帆,没有桨,会自己走,整天嗡嗡响。**
“三年前,海晏城船坞里就在打它的骨架。它不是战船。”楚阙缓缓道,“战船的甲板要留跑位,它的甲板上,据阵位图画的,立着一座**楼**。楼是封死的。诸位——谁家的战船,正中央盖一座封死的楼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“我也答不上。”楚阙搁下笔,坦然承认,“这就是他的第十四簧——图纸外的那一页,他攥着,我们看不见。看不见的,先记着,不猜死。**兵来将挡的‘将’,留到当夜再点。**”
“再说我们。”他翻过木板,背面是鳌背的防务图,“三道环。外环,水下——青绡姐带鳞卫,不接战,只做三件事:报信,凿底,救人。中环,浮标铃阵——楼主掌总,铃阵三十六位,我把星罗棋布的谱子改成了水上的用法,你带大橹二帆布置。内环,鳌背——沧家主领族人守祠,能战的十九人分四班;祝老与「潮音」、沉铃同在祠中,寸步不离。”
“孩子们。”他看向两个绷着脸的少年,“念潮,你的位置在祠顶,掌潮表和号旗——满场的眼睛。一鸣,你在祝老身边——满场的**胆**。都记住:你们的仗,不在刀上。”
“最后是鳌。”楚阙的目光落向脚下,“它刚好利索十三天。它若问战——”
“它已经问了。”祝老忽然开口。老鲛人昨夜在鳌首坐了一宿,此刻声音平静,“它说,八百年,回回都是它驮着别人。这一回,背上有祠,有村,有孩子,有恩人——它说,**这一仗,它来驮。**”
满堂寂然。半晌,沧承海一掌拍在桌上,虎目含泪:“好!那咱们就都在它背上——**驮上这一仗!**”
散议后,楚阙单独留下了白栖迟。
“楼主,多领一桩差事。”他把一卷薄薄的图纸递过去——是他凭听诊与残件,逆着推画的敌方“耳目网”:哨钉、音哨、浮听筒的布点规律,“明夜,大战前夜,替我把他的耳朵——**拔了**。不求拔尽,求拔乱:真拔一半,假动一半,让他开战之前的每一条讯,都得掂量掂量真假。”
白栖迟接图在手,展开扫了一眼,嘴角慢慢翘起来:
“夜里、水上、拆机关、还得又真又假——”他把图一收,插进怀里,拱手,难得地不贫,“夫子,这是白某入伙以来,头一桩全须全影对口的差事。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