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到一半,沧承海端着酒站起来,咳了一声,满场安静。
“今夜双喜。”老家主的嗓门洪亮,“一喜,鳌好了!二喜——老朽前日才知道,我们雷家的小恩公,生辰就在八月!人在海上,家去得远,可生辰不能不过——一鸣,过来!”
雷一鸣被推到场心,满脸通红。
十一岁了。去年这时候,他在断龙原的暗缝里,跟着一个“死”了的师父啃干饼;前年这时候,锁雷祠还在,爹还会在他生辰这天多添一勺腊肉。今年,他站在一只八百岁的鳌的背上,被四十七口沧家人、三十一位鳞卫、一个贼、一条鲛人和一位师父围在当中,手足无措。
沧念潮第一个上前,塞给他一样东西:一枚深海青的珠子,用红绳打了络子——络子的结法,是九结。
“我打的。打了三晚上。”少年别别扭扭地说,“环是你家的信,铃是我家的信。往后——”他伸出手,掌心躺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珠子,络子同款,“**你揣我一颗,我揣你一颗。九族的结,从咱们俩这儿,再打起来。**”
两个孩子当着满场人,郑重其事地换了珠子。白栖迟在旁边看得直乐,起哄要喝“结义酒”,被祝老一烟杆敲了手背——鲛人不知何时也学会抽烟锅了。
夜深,宴散。雷一鸣揣着两颗珠子(自己那颗和换来那颗他都要揣,谁也说不通他),跑到鳌首,对着那两道沟壑,恭恭敬敬作了个揖:
“老人家,今天的月团,给您供了三个在祠里。”
沟壑深处,古老的眼睑睁开一线。而后,整片静海轻轻一涌——一道三尺高的浪,绕着鳌背,温柔地转了整整一圈,像一只巨大的手,在替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拍了拍生辰的背。
月上中天时,警戒线上出了一桩小事。
西面浮标铃阵外,捞起一截绑着油布包的流木。油布里三层裹着一张纸——纸的边缘焦黄,带着烟火气,像是从什么炉膛边上抢出来的。
纸上没有落款,字迹粗拙,错字连篇,可画的东西让白栖迟瞳孔一缩:**一张阵位图**。四十七条船的泊位、旗舰的位置、换岗的时辰——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:
“**大船肚子里装的不是兵。是铁棺材。四十口。每一口都在滴水,滴的水是黑的。搬棺材的人回来就病,病了的人就再没见过。**
**帮里的弟兄好些都怕了。龙头也是被逼的。**
**先生,俺没脸求你什么。俺就是把俺看见的,给你送来。**
**——北滩村的账,俺记着。**”
药庐里,楚阙就着灯,把这张从火里来的信看了三遍。
“缺耳朵的那个。”白栖迟在旁边啧了一声,“荒岛上放下的六个里头,就他上船前回头看了你三回。夫子——你那笔‘亏本账’的利息,到了。”
“利息比本金厚。”楚阙把信压在案上,指尖点着“铁棺材”三个字,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,“四十口,滴黑水,近者病——楼主,青绡在机关鲸腹里听见的‘睡着的东西’,有数目了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中秋的圆月悬在静海之上,明晃晃的,把雾墙外那一线舰队的灯火,照得无所遁形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该把最后的账,摆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