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明牌。连他的“钟”几时响,都写给你看。
“先生已经诊出钟了——祝老的歌,这半月换了三个调门,是在配合听诊。”工倕道,“先生想拆。敝人劝先生:拆不得。那具核,敝人造了三年,图纸在敝人腹中——先生的手再稳,拆的是一件没有图纸的东西。拆坏了,鳌当场瘫,谁也不用等八月十八。”
“所以敝人给先生第二条路。”他伸出两根粗大的手指,“一,双钥出借——只借一夜。八月十八,钥合,缝开,敝人的货进来,缝闭,钥奉还,分毫无损。二,鳌不必瘫——只要它那一夜安分两个时辰,敝人当场拆钟,图纸奉上。三,沧家四十七口,鳞族满祠,秋毫无犯;先生与令徒,海路通行,敝人的耳朵永不再听。”
“四样交换一样:那一夜,别拦。”
海浪拍着两条小舟,一起,一伏。
“工师傅。”楚阙把那卷图缓缓卷起,“在下先谢你一句——谢你把‘货’字,亲口说了出来。在下猜了一路:四十一条船,是攻是运;今日有你这个字,账清楚了。”
工倕平板的脸上,头一回起了一丝极细的波纹。
“再答你的价。”楚阙抛还图卷,“你的价开得很实在,实在得——处处是真的:钥真会还,钟真会拆,人真会放。在下信。你不屑说谎,说谎的图纸没法施工。”
“可这笔账里有一项,你没标价。”他望着对面那双工具一样的手,一字一字,“进来的货,卸在人间。它们是什么,去哪里,做什么——你的图上没有这一页,对不对?你从不问。东家出题,你解题,题外的事,与匠人无关。”
“与匠人无关。”工倕点头,平静地承认,“敝人只管门开一缝,两个时辰,货过。货是什么——不在敝人的图上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楚阙也点头,“工师傅,你的图上没有的那一页,恰好全画在我的图上。去年中原放进来过一只‘货’的手,我见过它做的活:一座祠十七口,让人自己杀自己。你的货有四十一船。”
“所以这买卖做不成。不是价不好——是你我的图纸,接不上。”
两条小舟在浪里对峙。半晌,工倕收起图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份“平”里,多了一层楚阙读得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怒。是一个工匠确认了某个构件无法利用之后,把它从图上划掉的那种、干脆的了结。
“最后问先生一件事。”他忽然道,“先生方才说,信敝人不屑说谎。敝人也信先生——所以直问:八月初三,先生要开刀。”
楚阙眼皮都没动:“工师傅的耳朵,果然长在鳌背上。”
“不是耳朵。是算的。祝老的歌换调,药庐的灯晚熄,小潮的日子——都在图上。”工倕望着他,平直的声音里第一次起了一点近乎困惑的顿挫,“先生。敝人造那具核,用了三年。图纸七易,簧机十三重,每一重都算到了拆解之人的手法、力道、器械——算到了一切能算的。先生凭什么觉得,你拆得开?”
楚阙坐在小舟上,海风吹动青衫。他想了想,给了对方一个实打实的答案:
“凭你算不出我。”
“你的十三重簧机,重重都在等一双‘算得出’的手。可我这双手——”他抬起自己的手,摊开,掌心朝天,寻常,干净,捻针的茧在三指,“你画了三个月,画不出。它落在你的核上时,你的图纸,就是废纸。”
工倕盯着那只摊开的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
而后,这个一生只信图纸的人,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,念出了他的四句——不像吟诗,像在读一页图纸的落款:
“天地原是一具械,日月无非两齿轮;
万物拆来看仔细——
人心不过十三簧。”
念罢,他拨转小艇,平平地丢下最后一句:
“八月初三,敝人在雾墙外听着。先生拆坏了,八月十八就不必打了;先生拆成了——”
小艇没入海雾。
“——八月十八,敝人给先生看看,第十四簧长什么样。”